那抹笑容彻底击溃了我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细密尖锐的牙缝里挂着暗红干血,粘稠的血涎顺着它发青溃烂的嘴角缓缓滴落,砸在漆黑的渊水里,漾开一点点极淡的血晕。它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那样静静笑着,漆黑空洞的眼洞死死钉在我身上,像盯着一具已经到手的猎物。
那只带蹼的黑手,终于触碰到了我的脚踝。
刺骨的寒意不是水凉,是侵骨的死冷。
像是有无数冰针顺着毛孔扎进血肉,一瞬间,整条小腿彻底麻木,知觉飞速消散。我能清晰感觉到它指尖的利爪轻轻刮过我的皮肤,不深,却带着一种极其折磨人的缓慢触感。
它在折磨我。
就像当年渊底困住的人一样,不立刻拖拽,不立刻杀死,只是一点点蚕食活人的阳气,看着猎物在极致的恐惧里慢慢崩溃、慢慢窒息。
皮下那种密密麻麻的痒痛瞬间炸开。
不是错觉。
真的有无数细小冰凉的东西钻进我的皮肉,顺着血管、骨骼密密麻麻攀爬,是老人说过的渊底水蛆,藏在雾气、淤泥、黑水之中,专噬活人阳气。
我浑身剧烈颤抖,冷汗顺着额角大颗大颗砸落,浸湿了睫毛,视线一片模糊。喉咙被恐惧死死攥紧,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细碎、破碎的气音。
脚下的黑泥越陷越深,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死死锁住我的双脚,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头顶温柔的女声又响了,贴着我的耳廓,轻柔得近乎蛊惑:
“就回头看一眼,好不好?”
河童缓缓抬臂,另一只蹼手也伸出水面,两只漆黑带爪的手,一左一右,缓缓扣向我的双膝。
它腐烂发青的小脸越靠越近,近到我能看清它脱落的腐皮、塌陷的皮肉,看清它头顶那汪盛满渊水的凹坑,黑水沉沉,映出我惨白绝望的脸。
我几乎以为自己死定了。
童年那场高烧、那场噩梦、老人阴森沙哑的讲述、宿舍夜里那句“渊又死人了”,所有画面在脑海疯狂重叠。
原来那些从来都不是传说。
是真的。
渊底有物,百年不散,噬人魂魄,啃人骨肉。
就在那对尖爪即将扣住我膝盖的瞬间——
我胸口贴身的衣袋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极其干涩的纸页摩擦声。
那是我每晚睡前翻看的《甲子夜话》。
我住校习惯把书塞在胸口内袋,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几乎是纸声响起的刹那,紧贴我皮肉的刺骨阴冷骤然一滞。
河童整个僵硬在水面,空洞的眼洞猛地收缩,原本温柔蛊惑的女声瞬间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刺耳、极度不甘的嘶鸣!
那声音尖锐得像铁皮刮过耳膜,震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它那双已经触碰到我皮肉的黑爪,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回缩,慌乱沉入黑水之下。
周身笼罩我的阴冷雾气,竟隐隐往后退了半寸。
我脑子空白一瞬,本能压过了所有恐惧。
跑。
必须跑!
我用尽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猛地弯腰、重心前倾,不顾黑泥撕扯皮肉的剧痛,硬生生从淤泥里拔出双脚。
脚踝皮肤被淤泥磨破,火辣辣的疼,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珠渗出来,瞬间被渊底的黑水浸没,凉得钻心。
我不敢回头、不敢停顿、甚至不敢呼吸,死死抿着唇,低头朝着浓雾最稀薄的方向疯狂狂奔。
身后,渊水开始剧烈翻涌。
哗啦——哗啦——
原本死寂无波的黑水疯狂震荡,水声滔天,伴随着孩童凄厉尖锐的嘶叫,此起彼伏,像是无数冤死孩童在水底嘶吼、追怨。
那道模仿我母亲的声音,彻底变得扭曲、沙哑、凄厉,在浓雾里疯狂追着我的背影嘶吼:
“别走——回头!给我回头!”
阴风从我后背狠狠刮来,冰冷的水汽死死贴着我的脊背,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抓着我的校服衣角,试图把我拖拽回那片死地。
我咬紧牙关,眼泪不受控制地砸落,混着满脸冷汗,视线一片朦胧,脚下跌跌撞撞,数次险些摔倒。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
直到耳边刺耳的水声、嘶吼声骤然全部消失。
铺天盖地的死寂轰然破碎。
久违的、盛夏燥热的晚风猛地撞在我脸上。
聒噪的蝉鸣、远处田埂的风声、村落隐约的犬吠,瞬间填满双耳。
眼前浓稠诡异的白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散。
暮色重新落回大地,昏黄的天光温柔铺在黄泥路上。
我猛地踉跄两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熟悉的土路上。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浑身校服彻底湿透,冷黏黏贴在皮肉上,满身都是渊底腥腐的水草味、阴冷的死水味道。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细如针尖的青黑色小点,像是被毒虫啃噬过一般,顺着脚踝往上蔓延,触之冰凉麻木。
裤脚沾满乌黑发臭的淤泥,边角还挂着几缕腐烂发白的水草。
最吓人的是——
我的鞋面上,印着一对浅浅的、小巧的蹼爪印。
干净、清晰,死死烙在布料上,像是某种永不消退的诅咒。
我浑身发冷,抬手颤抖摸向胸口的《甲子夜话》。
书页依旧平整,没有破损,可整本书摸上去冰彻刺骨,像是刚刚从万年寒水里捞出来一般。
我呆呆坐在原地,望着身后早已恢复平静、空空荡荡的土路。
刚才那片浓雾、那片渊水、那只对着我笑的河童、那道骗我回头的人声……真实得可怕。
不是幻觉。
不是心理阴影。
是我十四岁这年,真真切切撞上了河村藏了百年的凶煞。
我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冷汗。
小时候高烧三天落下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复苏,甚至比当年更加恐怖、更加刺骨。
渊没有安分。
它真的在抓人。
真的,又死人了。
而我,是今晚唯一一个从渊底雾气里,活着逃出来的人。
晚风拂过,我下意识抬头望向河村西边的方向。
暮色深处,那片看不见的死水渊,静静蛰伏在黑暗里。
像是依旧,有一双空洞漆黑的眼,遥遥望着归来的我。
等着我,下一次靠近。
———作者大大———
绛仔:嘿,bor,刺激不刺激?这可是网红打卡点还赠送河童专属印章(指噗爪印)
袁荷:我****!
河童:怪我咯
绛仔:看得出来袁先生已经激动的无语伦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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