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跌跌撞撞冲过村口歪脖子老槐树,土路碎石硌得脚掌生疼,浑身上下还裹着渊底散不去的腥腐寒气。远远望见自家低矮土坯房的院墙,后塘鱼塘的淡淡水腥气混着农家柴火味扑面而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裂开一道口子。
我拼尽最后力气扑到两扇破旧木院门前,反手狠狠拽住门栓“咔嗒”一声锁死,后背重重抵着粗糙木门,双腿脱力顺着门板滑坐到冰冷泥地上。
胸腔里的心脏还在疯狂擂动,大口大口冰冷的空气灌进喉咙,刺得气管发疼。我紧紧闭着眼,耳边还不断回荡着渊底孩童凄厉的嘶叫、那道模仿母亲扭曲蛊惑的声音,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下意识抬手死死抚住胸口内袋。
冰凉坚硬的书本触感贴着皮肉,是那本救了我一命的《甲子夜话》。
我颤抖着将书从校服内袋掏出来,书页浸透我一身冷汗,冰得像攥着一块寒冰。指尖翻动书页时,一片薄薄的木片书签从纸页间滑落,轻飘飘落在我沾满淤泥的膝盖上。
是前段时间赶集时,我在路边旧杂物摊随手捡来的福牌。
当初摆摊的老人特意叮嘱过,这块木牌上的古纹能镇阴保命,旁人看着不起眼,却是老一辈传下来驱邪的物件,我只当是图个心安,随手夹进书里当了书签,从未当真。
此刻借着天边残留的昏黄暮色,我小心翼翼捏起这块福牌细细打量。深褐色木牌表面刻满细密交错的古老纹路,纹路沟壑里还留存着淡淡的陈旧朱砂痕迹,触手温润,可方才沾染过渊底阴气的地方,木纹隐隐透出一层淡淡的灰黑。
我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摊开手里的《甲子夜话》,指尖飞快翻找书中记载的古旧辟邪器物篇章。
泛黄老旧的纸页上,工整的毛笔小字清晰记载着这类古纹木牌:古时世家为护家中幼童不受山野阴煞、水邪侵扰,特制刻有封阴古纹的木符,以朱砂绘纹贴身存放,阴邪污秽之物见此符便会本能退避,隔绝阴气侵蚀、邪祟蛊惑。
一字一句落在眼底,方才渊底河童骤然退缩、阴冷雾气尽数避让的画面瞬间在脑海里清晰重现。
原来救我性命的从不是偶然,是这本记载民俗异闻的古书,是这块被我随手当作书签、承载着古老驱邪纹路的福牌。
我攥紧冰凉的木福牌,后背依旧抵着院门,下意识扭头望向院墙后方。
自家简陋鱼塘的水面在暮色里静悄悄的,塘边芦苇随风轻轻晃动,只是寻常农家养鱼的小池子,平和又安静,和方才那片藏着凶煞、吞噬活人的死水渊天差地别。
可一想起渊底那只空洞眼洞、挂着干血朝我笑的河童,想起那些密密麻麻啃噬阳气的水蛆,想起那道哄骗我回头、模仿亲人的蛊惑人声,浑身又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细密寒意。
河村流传了上百年的渊水凶煞传闻,从前只是老人用来约束孩童不要靠近西边死水渊的故事,今晚我亲身坠入浓雾,才算真正推开了藏在村落百年历史里,阴诡恐怖的神秘大门。
这块古纹福牌、这本《甲子夜话》,还有那片蛰伏在村落暗处、伺机索命的死水渊,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压得我心口沉甸甸发闷。
我低头看向脚踝那一片蔓延向上的青黑色小点,鞋面上清晰无法抹去的蹼爪印还静静印在布料上。
今晚我侥幸活着逃了回来,可渊底的水邪并未消散,空洞漆黑的眼洞依旧蛰伏在西边黑暗死水之中,遥遥盯着整个河村,等待下一个靠近浓雾的猎物…
古书里记载的辟邪古符、渊底依靠蛊惑人心蚕食活人的水煞、世代流传却无人深究的村落秘辛……无数零散线索在此刻串联交织,勾出无数待解的疑问。
死水渊的河童究竟因何困于渊底百年?当年打造这块福牌的古老世家,与河村这片土地又有着怎样的渊源?渊水常年滋生阴邪,村里世代之人又是如何勉强制衡,守住一方村落安稳?
无数谜题盘旋在心底,褪去了孩童听闻鬼怪故事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实、清醒的探寻欲。
今晚侥幸从浓雾渊水中死里逃生,并非单纯让我窥见一个藏不住的秘密,而是命运借由这本《甲子夜话》、这块古纹福牌,为我推开了一条探索河村尘封百年过往的道路。
我低头,指尖轻轻抚过木牌上褪色朱砂古纹,心底已然笃定。
往后漫长时日,这片土地所有被掩埋、被淡忘的阴诡旧事、民俗秘闻,都将由我亲自一步步前去探寻、厘清。
到了晚上我却睡不着
彻夜的惊悸缠得我辗转难安。
心口贴身藏着的《甲子夜话》凉得刺骨,颈间那块刻着封阴古纹的木福牌,整夜都散发着化不开的阴寒。脚踝上那片青黑淤点分毫未退,麻木冰冷的触感死死黏在皮肉里,鞋面上那道清晰的蹼爪烙印,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昨夜渊底那场死里逃生的遭遇。
河村的天刚蒙蒙亮,村口骤然炸开一片慌乱的叫嚷。
嘈杂的人声穿过薄薄的土坯院墙,直直钻进耳膜,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极致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五脏六腑。我来不及洗漱,扯着一身还残留腥腐死水味的校服,踉跄冲出了院子。
隔壁王婶红着眼冲过来,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声音抖得破碎又沙哑:“荷娃!你爹天没亮就扛着柴刀去渊边黑松林砍柴,这大半天了,人影、声音半点没有!你娘急得坐不住,刚刚一个人进林子去找人,到现在也彻底没消息了!”
渊边黑松林。
五个字像五块冰砖,狠狠砸进我脑子里。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僵硬。
那是全村人避之不及的禁地,是常年笼罩阴雾、靠着渊底煞气养邪的凶地。长辈从小到大反复叮嘱,夜里、阴天、雾天,半步都不能靠近。我爹向来谨慎顾家,若非家里柴薪彻底耗尽,绝对不会冒险踏足那片林子。
而我娘,性子柔软胆小,从未敢靠近西边半步。
我不敢往下想。
我甩开王婶的手,不顾一切朝着西边狂奔。脚踝的麻木刺痛阵阵窜上小腿,青黑的淤点随着跑动隐隐发寒,可我半点顾不上疼。
黑松林外围空荡荡一片。
地上散落着爹平日里用的柴捆,一把锈色柴刀孤零零插在泥泞里,刀刃上还沾着新鲜木屑。四周杂草被胡乱踩倒、蹭乱,可再往深处,整片林子死寂得吓人。
无鸟声,无风声,无人声。
只有浓重阴冷的湿气裹着渊底独有的腥腐味,沉沉压在林间。
像是整片黑漆漆的松林,悄无声息张口,吞掉了我的父母。
我在林边疯了一样喊,一遍遍喊爹、喊娘,嗓子嘶哑发疼,喊到最后只剩干涩的气音。从清晨找到日暮西山,晚霞染红半边天际,依旧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拖着灌铅的双腿回到家,空荡荡的小院冷得彻骨。
屋后鱼塘水波静静晃动,芦苇轻摇,是我看了十几年的寻常光景。可往日里院里的炊烟、父母劳作归来的说话声、晚饭的温热香气,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死寂。
我靠着冰冷的院门缓缓蹲下,指尖死死攥紧胸口的《甲子夜话》,掌心反复摩挲那块救了我一命的古纹福牌。
昨夜的经历,不再是童年阴影、不再是老人闲谈的怪谈。
是真实存在的凶煞,是蛰伏河村百年的秘辛。
也是我的启蒙。
它为我推开了这片土地尘封的诡异真相,也让我清楚 —— 旁人畏惧不敢踏足的渊林禁地,我手握古籍古符,拥有唯一入局探寻的资格。
无论前路多险,我必须去。
我要进黑松林,靠近死水渊,找回我的父母。
第二天一早,我简单收拾好行囊。
《甲子夜话》依旧贴身藏在胸口,古纹福牌系在脖颈,紧贴心口,装好干粮清水,我毅然推开院门,朝着村口走去。
刚踏出老槐树下,一道清瘦单薄的身影静静拦在了前路。
是吉寺。
村里的孤儿,比我小一岁,无父无母,常年独来独往,靠着拾柴挖菜勉强活下去,安静得几乎不会被村里人注意到。
他抬眼看我,眉眼干净,眼底却藏着常年独处的孤寂,目光落在我背上的行囊,又淡淡扫过我脚踝遮不住的青黑印记,轻声开口:
“你要去渊林找叔叔阿姨。”
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摇头:“那里太凶险,有脏东西,你别掺和。”
昨夜我九死一生,深知那片林子和渊水的恐怖。我自己前路未卜,绝不能拖累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陪我送死。
吉寺却往前走近半步,身形单薄,语气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无牵无挂。”
“我从小在周边山林长大,黑松林所有岔路、雾区、阴地我都认得。哪里雾重藏煞,哪里相对安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眸认真看着我:“让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帮你。”
我怔住了。
看着他干净执拗的眼睛,我心里翻起层层挣扎。
我想拒绝。前路是生死未卜的诡秘险地,我不该带任何人同行。
可我也清楚,孤身深入禁地,难免疏漏遇险。吉寺熟悉地形山路,是最靠谱的帮手。更重要的是,他眼底纯粹的恳切,没有图谋,只有莫名坚定的想要同行的心意。
我不知道他执意相随的缘由,那是藏在他身上、我暂时读不懂的暗线。
良久,风掠过村口老槐树的枝叶,沙沙轻响。
我攥紧掌心的福牌,压下心底所有顾虑,终究缓缓点头。
“好。”
“那你跟我一起走。”
两条尚且稚嫩的身影,就此并肩。
朝着那片吞噬我双亲、藏着百年秘辛的渊林禁地,一步步,踏向未知的前路。
———作者有话说———
绛仔:这样呢,我们主角团的第1个人物就正式出现了!大家可以猜猜他的身份(当然不只是孤儿)以及他为什么要与主角同行!
袁荷:核心大脑
吉寺:扛怪小兵
啦啦啦~不要嫌我啰嗦哦,喜欢的话可以关注我一下!爱你们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