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未央宫偏殿的暖阁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炭火气。泠儿盘腿坐在榻上,膝头摊着一卷帛书,那是张武今早新送来的密报。
“刘秀,五岁,在舂陵旧宅院中读书。昨日先生教《孝经》首章,他背了三遍便记住,先生夸他‘聪颖异于常童’。其兄刘縯教他习字,写‘汉’字时,他说‘哥哥,这个字里有水’。”
泠儿看到此处,唇角微微弯起。五岁的孩子,能从“汉”字里看见水——这份灵性,放在乡野孩童身上确实少见。她提笔在帛书边批了一行小字:“可教。护之。”
将帛书收入灵泉空间后,小精灵立刻从桃林间飞出来,落在她肩头:“主人,那个五岁的小孩又来信啦?”
“嗯。”泠儿起身由颜幸服侍更衣,“他很好,在长大。”
“那主人什么时候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泠儿想了想:“等他再大些吧。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个五岁的孩子,读书、习字、在院子里追鸡。该来的都会来。”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茜色深衣,外罩月白大氅,比平日多了几分庄重。颜幸替她绾发时,轻声问:“公主,今日不是寻常朝会,您打扮得这样齐整……是有什么大事?”
“今日有新人进宫。”泠儿对着铜镜端详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辰时刚过,未央宫前殿的偏阁里,一个年轻女子跪伏在地。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素青深衣,发间只簪两支银钗,通身上下别无饰物,却自有一种清冷端方的气度。眉眼不算顶美,但一双眼睛沉静如水,看人时不躲不闪,坦坦荡荡。
“萧瑜。”泠儿坐在上首翻着手中的名册,“萧何后人,父萧育,曾任御史中丞,三年前病故。家道中落,如今在长安城南卖字为生,兼替人抄书。”
萧瑜抬起头,声音平稳:“回公主,是。”
“你可知我为何召你入宫?”
“知道。”萧瑜顿了顿,“公主需要一个人,一个出身清贵、没有根基、不会卷入后宫争斗的人。萧何后人的名分足够体面,家道中落无依无靠又没有外戚势力可以攀附——这样的人,用起来放心。”
泠儿微微挑眉,倒是没想到她这般直白。她合上册子,打量着阶下这个女子:“你倒是看得清楚。那朕——”她顿了顿,改了口,“那我再问你,你可愿意?”
萧瑜俯首:“公主为的是大汉江山。臣女虽不才,愿尽绵力。”
泠儿从座上起身,走到萧瑜面前,亲手将她扶起来。两人对面而立时,泠儿比她矮了半头,但那双酷似刘彻的眼睛里盛着的分量,让萧瑜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萧昭仪。”泠儿拍了拍她的手,“从今日起,你便是大汉的昭仪。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替皇帝生一个皇子。旁的什么都不用管,后宫的事有我,前朝的事也有我。你只把身子养好、把心放平。明白么?”
萧瑜的脸微微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沉静。她重新拜下:“臣妾明白。”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许娥正在核对开心书坊送来的第一批账册。她搁下笔,沉默了片刻,问来报的宫女:“公主亲自扶她起来的?”
“是。公主还叫了她‘萧昭仪’。”
许娥点点头,继续翻看账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替我备一份贺礼送过去。新入宫的昭仪,按例该赏。”
宫女退下后,许娥望着窗外薄薄的积雪出了一会儿神。她想起昨夜下棋时泠儿说的那句话——“大汉的太子,早晚要从你这儿出。”可今日入宫的萧昭仪,分明就是来分这份“早晚”的。
但她没有生气。她信泠儿。那份信,是这些日子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堆出来的。萧瑜进宫,是为了给皇帝留后;而她许娥的位置,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生儿子的人”。
想通了这一层,许娥重新拿起笔,在账册上端端正正写下两个字:“已阅。”
入夜,未央宫后殿的灯火次第亮起来。萧瑜被宫人引着穿过重重回廊,最终停在一扇朱漆门前。门内烛火通明,隐约传来翻动竹简的窸窣声。
“昭仪请。”宫人推开殿门便退下了。
萧瑜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去。刘骜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打量了萧瑜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松快:“你就是泠儿挑的人?”
萧瑜行礼:“臣妾萧氏,拜见陛下。”
“起来吧。”刘骜搁下竹简,“朕听泠儿说了你的出身。萧何的后人——你祖上可是大汉的开国功臣,朕不敢怠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朕这些日子一直在喝药,那些太医说……再调养一阵,便能有起色。”
萧瑜抬起头,烛光映着她的面容清冷而平静:“臣妾不着急。陛下也不该着急。”
刘骜怔了怔,随即笑了:“泠儿果然会挑人。你和她一样,说话都像在批折子。”
他站起身走到萧瑜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烛火在中间轻轻摇动。刘骜看着这个从民间来的女子,她眼睛里没有赵飞燕那种灼人的媚,也没有许娥那种藏了多年的幽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像一潭深冬的水。
“你怕朕么?”他忽然问。
萧瑜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公主说过——陛下是这天下最想当好皇帝的人。只是以前太累了,累了太久。”萧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公主让臣妾来,就是让陛下歇一歇的。”
刘骜愣在那里。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好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伸手握住萧瑜的手,指尖是温热的。
“那今晚,”他哑声道,“便歇一歇。”
烛火摇曳着暗下去,宫人悄悄放下帘帐,退出了殿外。夜色笼罩着未央宫,檐角铜铃在风里偶尔响一声,像遥远天际传来的低语。
偏殿暖阁里,泠儿还坐在灯下看甘泉宫的工程奏报。颜幸进来添茶时,她头也不抬地问:“那边……安顿好了?”
颜幸低声道:“陛下召萧昭仪侍寝了。”
泠儿翻过一页奏报,只在末尾轻轻“嗯”了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写了下去。
窗外长安城的夜风卷着残雪扑过宫檐,吹得烛火晃了晃。泠儿搁下笔,望向窗外那片被月色照得泛白的天地,忽然想起灵泉空间里小精灵问过的话。
“主人什么时候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她当时说“等他再大些”。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个在舂陵雪地里追鸡撵狗的五岁孩子,也许已经在冥冥之中知道了什么。就像“汉”字里藏着一道水,总有一天那道水会汇成江河。
“颜幸。”她收回目光,“明日去太医院问问那六位太医——陛下的身子调养得如何了。”
“是。”
泠儿重新拿起笔,在甘泉宫的奏报末尾批了一行字。灵泉空间里,小精灵蜷在桃枝上打盹,梅花的暗香从远处飘来,混着桃子的清甜,氤氲在暖阁的每一寸空气里。
大汉的夜,又深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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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光幕里泠儿将萧瑜扶起的那一幕定格了许久。刘彻端着酒盏看了半天,忽然道:“萧何的后人?这丫头连开国功臣之后都翻出来了。”
卫子夫在旁道:“陛下,萧何的后代到如今已传了好几代,家境早就没落了。公主选这样的人,一来名分正,二来无根基——不会形成外戚之患。”
刘彻饮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光幕里萧瑜那张平静的脸上:“这女子看着倒有些气度。配朕那个不成器的曾孙……倒是可惜了。”
“陛下。”卫子夫轻轻推了他一下,“人各有命。”
刘彻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个五岁的刘秀,光幕上怎么没演?”
卫子夫也答不上来。光幕今日演的都是未央宫的事,那个舂陵的孩童只有一卷帛书和几行字。但刘彻莫名地对这个五岁的孩子上了心——一个能从“汉”字里看见水的孩子,将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模样。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萧何后人入宫为昭仪。”李世民搁下茶盏,若有所思,“这步棋看着是替皇帝选妃,实则是在给将来的太子铺路。萧何的后人做太子的生母——名分上挑不出错,朝臣也说不出什么。”
长孙皇后在一旁道:“而且萧家早已没落,无外戚可倚。这孩子生下来,便只能依靠公主和皇帝。忠诚是天然的。”
魏征捋须点头:“公主选人,向来先看‘无可依仗’四字。无依仗的人,才会真心依附。这萧昭仪无根无基,入宫后除了公主,她还能靠谁?”
李世民望向光幕里萧瑜走进皇帝寝殿的背影,轻声道:“五岁的刘秀在舂陵长大。萧昭仪的孩子将来在长安长大。她同时在养两条路——一条近的,一条远的。”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歪着头看光幕:“萧何后人?这下连高祖的开国功臣都搬出来了。”
白光莹看着光幕:“她需要的是一个能生皇子又不会惹事的人。萧瑜刚好合适——有出身、无势力、有分寸。”
庞尊难得没有冷哼:“那女子眼神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
时希望着光幕渐渐暗下去的画面,轻声道:“刘秀五岁。萧瑜入宫。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不是巧合。那女孩儿在布一盘很大的局——大到她自己可能都看不清全貌。但她知道,每落一子,就多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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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舂陵旧宅的院子里,五岁的刘秀被兄长刘縯从被窝里挖出来看星星。他裹着厚棉袄蹲在廊下,仰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指着北方:“哥哥,那颗星好亮。”
刘縯顺着他手指看去,北方天际确实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子。
“那是什么星?”刘秀问。
刘縯想了想:“大概……是帝星吧。”
刘秀歪着头看了很久,忽然说:“帝星在看着我们呢。”
刘縯笑了,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你又知道了。回去睡觉。”
刘秀被兄长拎回屋里,钻进被窝前还从窗缝里望了一眼北方的星空。那颗亮星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悬着,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有人在等他长大。
长安城未央宫里,泠儿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星空,轻轻呵出一口白气。灵泉空间里的小精灵在意识深处嘟囔了一句“主人该睡了”,她没有理,只是对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卷新的帛书,提笔写下三个字:
“待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