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始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未央宫阶前的积雪刚化尽,宫墙根下的草芽便迫不及待地冒了头。
泠儿坐在偏殿窗前批阅奏疏,案头堆得比三年前高了近一倍。她已满十八岁,身量比十五岁时拔高了大半头,眉眼间的锐气经过三年打磨,褪去青涩,凝成一种沉静而厚重的威仪。那双酷似孝武皇帝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看人时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从容,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暗流涌动,面上却波澜不惊。
“公主。”颜幸捧着一卷密报进来,“舂陵那边的新消息。”
泠儿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时便微微弯起唇角。密报上写着:刘秀,八岁,已通《孝经》《论语》,其兄刘縯教习骑射,昨日以竹弓射中树梢麻雀,举家皆惊。邻里孩童争相来观,刘秀分果子于众,不骄不躁。
她提笔在密报末尾批了两个字:“佳。”又顿了顿,添上四个字:“可教兵法。”
颜幸在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公主这三年,给舂陵那边批了快五十卷密报了。刘家的子弟怕都不知道,有人在长安城里替他们记着生辰八字。”
泠儿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他八岁了。再过十年,便该行冠礼了。”
“公主就这么笃定?”
泠儿没答话,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中那株新发的桃树。她想起昨晚在灵泉空间里,小精灵翻出一部《后汉书》的电子版给她看,光屏上“光武皇帝”四个大字端端正正,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生平记载。她一眼便翻到“建武元年”那页,看了很久。
“笃不笃定,总要等。”她收回目光,“甘泉宫那边如何了?”
“王昭君姑娘上月让人送了信来,说宫中的温泉对她身子极好,多年的寒症去了大半。她如今在甘泉山上种了几十株果树,还教附近的农家女纺纱织布。”颜幸翻着另一份奏报,“上个月,甘泉宫附近三个村子的农妇都学会了新纺法,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
泠儿点头:“告诉昭君,织出来的布若有余,送到希望书坊去。书坊的伙计抄书抄得手冷,裹在布里头写。”
“还有——”颜幸翻到最后一页,“开心书坊的账册送来了。许皇后娘娘亲自核的,去年一年的进账有三千余贯,按公主吩咐,一半入了国库,一半发了工钱。书坊如今有抄书人六十余名,《花千骨》《锦绣未央》那些都抄完卖了,长安城里抢都抢不到。”
泠儿笑了笑。三年来,开心书坊的书稿一份接一份从她灵泉空间里拿出来,除了《花千骨》《锦绣未央》《从前有座灵剑山》《双世宠妃》,还有《甄嬛传》《琅琊榜》《知否》等等。这些后世的故事在汉家天下竟也大受欢迎,尤其是那些讲宫斗权谋的,长安城的贵妇人们几乎人手一套,看完还聚在一起品评。
“对了。”泠儿忽然道,“王莽那边,三年了,有什么动静?”
颜幸的神色认真了几分:“盯他的人每月都有回报。王莽这三年来闭门读书,极少出门,偶尔去太学与儒生论经。他待人和善,从不与人争执,家中用度简朴,连仆人都只有两个。左邻右舍都说他是‘王家最出息的孩子’。”
“就这些?”
“就这些。”颜幸顿了顿,“硬要说有什么不寻常的——他偶尔会去东市的书坊,买几卷书回来。买的多是些讲上古制度的典籍,《周礼》《王制》之类。”
泠儿沉吟片刻。三年来,她始终没有放下对王莽的疑虑,可这个人就像一潭死水,三年如一日地波澜不惊。读书、孝母、待人以诚,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她心底那角石头始终悬着。
“继续盯着。”她最后说,“不用加派人手,免得被他察觉。半年报一次便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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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泠儿去了椒房殿。
许娥这三年来变化不小。她如今每日看账册、批文书,偶尔去开心书坊巡看,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眉宇间那份被冷落多年的幽怨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干练。她穿着一身月白深衣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七八卷账册,手边一壶茶已经凉了。
“嫂嫂。”泠儿推门进来,也不客气,径直坐到对面,“又没顾上吃饭?”
许娥抬头看她一眼,笑了笑:“今早看账看忘了。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一笔——”她指着账册上一行,“开心书坊上月新招的抄书人里,有个叫张二的,一个人抄了十二卷,比别人多了一倍。我想提他做个管事,你觉得如何?”
泠儿接过账册扫了一眼,点头:“嫂嫂自己定便是。书坊的事,你说了算。”
许娥便在那行字旁批了个“准”字,搁下笔才正色道:“你今日来,是有事?”
泠儿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萧昭仪有孕了。太医诊出来的,刚满两个月。”
许娥的手顿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当真?这是天大的好事。”
“嗯。”泠儿望着嫂嫂的眼睛,“所以我来跟你说一声。萧昭仪这一胎,我打算让太医院全力护着。另外——”她顿了顿,“从明日起,你去长门宫走一趟,替萧昭仪祈福。以皇后的名义。”
许娥微微一愣。长门宫如今供着三位早夭皇子的牌位,赵氏姐妹每日在那里上香。以皇后的名义去祈福,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是后宫上下共同守护的。
“好。”许娥点头,“我明日便去。”
泠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嫂嫂的手:“嫂嫂,这孩子若生下来,我想让他认你做嫡母。”
许娥怔住了。
“你是皇后,大汉的太子理应由你抚养。”泠儿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萧昭仪身子弱,又无根基,孩子跟着你比跟着她强。况且——”她笑了笑,“你也该有个孩子了。”
许娥的眼眶忽然泛了潮。她低下头,好半天才哑声道:“泠儿,你这三年……替我挡了多少风雨。我都记着。”
“嫂嫂替我看账册、管书坊,也是替我挡风雨。”泠儿松开手站起身,“咱们姑嫂两个,不必说这些。你养好身子,等孩子来便是。”
她走到门口时,许娥忽然叫住她:“泠儿——那个萧昭仪,你打算怎么安置?”
泠儿回头想了想:“她是个聪明人。生了孩子之后,她若愿意,可以继续留在宫里做昭仪,也可以去甘泉宫陪王昭君种树。随她。”
“你倒大方。”
“她替我生了太子,我给她一个安生的后半辈子。”泠儿笑了笑,“公道。”
推门出去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照在椒房殿的廊柱上。泠儿走在光影里,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日——萧瑜跪在她面前说“臣女愿尽绵力”时的样子。那女子果然说到做到,三年来安静本分,从不争宠,从不惹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养身子,等一个孩子的到来。
如今,孩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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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灵泉空间。
桃林里花开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灵泉水的雾气氤氲在林间。泠儿坐在软垫上,面前荧幕里播放着一部老电影——《大汉天子》第一部。小精灵在她肩头打盹,忽然翻了个身嘟囔道:“主人,刘秀八岁了。您给他的书单里加了《孙子兵法》。”
“嗯。”
“那部兵法您真的打算让他学?”
泠儿咬了一口桃子,看着荧幕上的汉家宫阙:“他将来要打天下,不学兵法怎么行。但他现在才八岁,不急。先让他把字认全了,把道理学通了。”
小精灵眨巴着眼睛:“主人,您给他安排的路好长。”
泠儿望着荧幕上定格的画面——年轻的刘彻登基时立于未央宫前,衣袂翻飞。她轻声道:“路不长。我种下树的时候就知道,要等很久才能看见它长成。可我等得起。”
桃林的风卷着花瓣拂过她的鬓发。三年了,她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长成十八岁的掌权者,手中握着的权柄越来越重,可心里那棵树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那个在舂陵雪地里追鸡撵狗的孩童,如今已经能拉弓射箭了。而她种的树,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抽枝。
“明日,”她起身从桃林间走出来,“把《孙子兵法》的抄本送一卷去舂陵。不必注明是谁送的。”
小精灵歪着头:“就用‘长安故人’?”
泠儿弯了弯唇角:“嗯。长安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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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光幕里三年光阴如流水般掠过——泠儿批阅奏疏、许娥核对账册、王昭君在甘泉山种树、萧瑜在宫中养身。最后定格在泠儿将一卷帛书递给颜幸的画面,帛书上写着“孙子兵法”四个字。
刘彻盯着光幕看了很久,忽然道:“她要让那个八岁的孩子学兵法。”
卫子夫在旁点头:“陛下,公主给舂陵送去了兵法。她在教一个孩子打仗。”
“刘秀。”刘彻念着这个名字,“朕从没听过这个名字。可那丫头笃定得很——她笃定这孩子将来会用上这部兵法,笃定他会打一场大仗。”
卫青在旁边低声道:“陛下,臣查过长沙定王那一脉的世系。若按辈分,刘秀是景帝的七世孙,如今不过是个乡野孩童。可公主三年来从未断过对他的关照,这份心思……”
刘彻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朕十五岁时,可没人给朕送兵法。朕是自己偷着学的。”他端起酒盏饮尽,“那丫头比朕强——她十五岁时,已经在给二十年后的天下布局了。”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光幕里三年春秋流转的画面让李世民看得入神。他搁下手中的奏疏,轻声道:“三年。她十八岁了。皇帝终于要有后了。”
长孙皇后正在为瓶中的春兰换水,闻言道:“陛下可曾注意——她让皇后去长门宫祈福。这一手,既安抚了后宫的旧怨,又给了萧昭仪一个名正言顺的保护伞。将来孩子生下来,认在皇后名下,谁也说不出什么。”
魏征捋须点头:“还有那刘秀。八岁,读《论语》、学骑射,如今又添了兵法。公主养他的法子不急不躁,像是种树——该浇水时浇水,该施肥时施肥。等树自己长起来。”
李世民望向光幕里泠儿坐在桃林中读书的侧影:“她这三年最大的变化,是沉住了气。十五岁时她锋芒毕露,如今十八岁,锋芒还在,却收了鞘。”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摇着折扇看光幕:“三年就这么过去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八岁了,皇帝终于要有儿子了。她布下的每一颗子都在长。”
白光莹看着光幕:“王莽三年没动静。这最让人不安。”
庞尊难得没有冷哼:“安静的人才最危险。”
时希望着光幕中渐渐暗下的画面,轻声道:“她在等。等萧昭仪的孩子出生,等刘秀长大,等甘泉宫果树成林。三年了,她手里的棋盘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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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舂陵旧宅。
八岁的刘秀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新送来的竹简。封皮上只有四个字,他认了半天,终于拼出来——“孙子兵法”。
“哥哥!”他抱着竹简跑去找刘縯,“有人给我送书了!”
刘縯接过竹简翻看,封皮是新的,竹片却已经泛黄,像是从旧书上抄录下来的。他翻到末页,角落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长安故人”。
“长安故人是谁?”刘秀踮着脚问。
刘縯摇了摇头,将竹简还给弟弟:“不知道。但既然送你兵法,便是盼你好好学。你要用心。”
刘秀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抱着那卷竹简回到灯下,小心翼翼地展开第一片,上面写着“始计篇”。他认得的字还不够多,便趴在案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窗外春风拂过院子,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八岁的孩童捧着兵书读到深夜,案头烛火映着他稚嫩而专注的面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竹简上的字,也映着某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长安城未央宫里,泠儿在灵泉空间中合上荧幕,起身从桃林间走出来。小精灵跟在后面打了个哈欠:“主人晚安。”
“晚安。”
她睁开眼,暖阁里烛火已燃了半截。窗外月色正好,铺了满地银白。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春夜的湿润拂在脸上,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月色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三载春秋过去了。那个八岁的孩子长了一岁,萧昭仪肚里的孩子长了一个月,甘泉山的果树抽了新芽。
而她,还在等。
“快了。”她对着夜色轻声道。不知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