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御书房的炭火烧得比别处都旺,可刘骜依然觉得冷。他裹着厚厚的貂裘坐在案前,手中的奏疏看了半个时辰还没翻过一页。
泠儿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冽的寒气。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深衣,少见的鲜亮颜色衬得那张酷似刘彻的面容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可那双眼睛依然是冷的。
“哥哥。”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案边坐下,“太医院的人,我给你换了一批。”
刘骜抬起头:“换太医?”
“原先那帮老东西只会开些温补的方子,糊弄了三年也没见成效。”泠儿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单,“这是我亲自挑的六个——从民间挖来的,专治……咳。”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兄长,“专治有嗣之疾。”
刘骜的脸腾地红了,握着奏疏的手紧了又松:“泠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
“我不说,谁替你说?”泠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分量,“哥哥,你今年三十七了。后宫妃嫔十几个,至今一无所出。你知道外面怎么议论的吗?他们说——汉成帝恐怕生不出儿子了。”
刘骜的手颓然垂下。
“戾太子刘据那一脉是回来了,可大汉的江山还要人接。”泠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祖父宣帝留下密旨让我监国,可我从没想过要自己坐那把椅子。哥哥,你得有儿子。刘欣才十三岁,一个孩子坐在龙椅上——你忍心看他被人当成傀儡?”
窗外积雪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刘骜沉默了很久,低声道:“那些太医……当真有用?”
泠儿转身,目光灼灼:“半年。若半年后仍无动静——”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哥哥,我就要请吕家的女子进宫了。”
刘骜猛地抬头:“吕家?!”
“高皇帝时的吕后,可把高皇帝‘治’得服服帖帖。”泠儿走回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兄长,“吕家女子最懂怎么管束君王,我若请一位进宫——哥哥觉得,你还能像如今这般躲在书房里看美人跳舞么?”
刘骜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想起太史公书里那些关于吕后的记载,后背一阵阵发凉。那个悍妇能把戚夫人做成人彘,要是她家后辈也学了这本事……
“朕、朕让那些太医来看诊便是。”他清了清嗓子,“不必请吕家……不必。”
泠儿满意地点头,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哥哥,那些赵氏姐妹送来的舞姬,我让人都遣散了。从今日起,御书房的茶里会多一味药——太医院开的,你好好喝。”
她推门出去,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打在刘骜脸上。他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这御书房比方才更冷了——但那冷里,竟有一丝久违的清醒。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名单,六位太医的名字端端正正写着。他沉默片刻,终于提笔批了个“准”。
门外,泠儿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颜幸迎上来小声道:“公主,您方才说‘吕家女子’——陛下脸都白了。”
“那就对了。”泠儿搓了搓冻红的指尖,“他怕吕家,胜过怕我。知道怕就好,怕了才会听话。”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去太医院传话——那六位太医,治好皇帝的身子,每人赏金百两。治不好……全家流放。”
颜幸暗暗吐了吐舌头,躬身退下。
---
午后,雪又飘了起来。
泠儿刚回到偏殿暖阁,张武便来了。他肩上落了一层细雪,靴子湿了大半,显然赶了远路。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公主,长沙那边有消息了。”
泠儿放下手中的茶盏:“说。”
张武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属下派人查了刘买一脉直系后人,世系清楚——刘买生刘外,刘外生刘回,刘回生刘钦,刘钦现有三子三女。长子刘縯,字伯升,今年十七,尚在舂陵老家读书习武。次子刘仲,十五岁。三子——”他顿了顿,“三子刘秀,今年五岁。”
泠儿正要去接帛书的手顿住了。“五岁?”
“是。属下亲眼见了那孩子——在舂陵县的一间旧宅里,跟着兄长们读书识字。刘钦如今是南顿县令,官小俸薄,一家七口过得清简。但属下看那刘秀幼童……眉眼间倒有几分英气,不似寻常农家子。”
泠儿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列着世系和现况。她看着“刘秀,五岁”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那个在历史上终结王莽、再造大汉的男人,如今才刚刚会背《孝经》。
“照我之前说的办。”她合上帛书,“田产、赋税、子弟读书——暗中护着。刘钦的俸禄若不够养家,以公主府的名义拨些银两过去,记在‘宗室赡养’的账目上。别让他们察觉。”
张武应了,又问:“公主,那三个孩子……需要接来长安读书么?”
泠儿想了想,摇头:“不必。让他们在舂陵长大,那里天高地阔,养得出气魄。只要暗中护着别让他们被人欺了去,便是最好。”她顿了顿,“但刘縯和刘秀——这两个人的消息,每三个月报一次给我。”
张武领命退下。泠儿重新坐回案前,手指轻轻叩着帛书上的“刘秀”二字。五岁的孩子,还在院子里追鸡撵狗吧?可她知道,二十年后,这个名字会响彻天下。
她将那卷帛书收入灵泉空间,与宣帝密旨、“生根”帛书放在一起。桃林间的小精灵在意识深处欢快地转了个圈:“主人又存了宝贝!”
泠儿笑了笑,没有答话。窗外的雪渐渐密了,纷纷扬扬覆在未央宫的瓦顶上,天地间一片素白。她望着舂陵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个五岁的孩童正蹲在雪地里,用小树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写什么呢?也许是自己的名字。
刘秀。好好长大。
---
入夜,雪停了。未央宫偏殿里点起两盏暖黄的宫灯,一张棋盘摆在案上,黑白子各半。
泠儿对面坐着许娥。皇后嫂嫂今日换了件素净的银灰氅衣,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眉眼间那份被冷落多年的黯淡褪去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原本温婉端庄的风致。
“嫂嫂,开心书坊的账目看了?”泠儿落下一颗黑子。
许娥拈了一颗白子,认真地盯着棋盘:“看了。许家那两个侄孙办事还算利落,第一日便招满了二十五人。书坊里现在有四本书在同时抄——你那三本加上《花千骨》——”她说到这忍不住笑了,“泠儿,那《花千骨》写的是什么?怎么那些伙计抄着抄着自己先哭上了?”
泠儿也笑了:“是个修仙的传奇故事。嫂嫂若喜欢,等抄完了我让人先印一套给你送进宫来。”
许娥点头,又落了一子:“不过泠儿,你让我做书坊的东家——我有些不安。我统共没出过几次宫,哪懂什么生意。”
“你不需要懂生意。”泠儿抬眼看她,“你只要让许家人知道——你是他们的主心骨。那些许家子弟想要在长安立足,靠的不是我,是你。你手里攥着他们的前程,他们才会敬你、护你、替你办事。”
许娥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对面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子,忽然觉得自己这把年纪活得像个笑话——连一个半大姑娘看得透的道理,她竟困了半生才明白。
“那我……该怎么做?”她轻声问。
“每日看账册,每月去书坊巡一次。”泠儿又落一子,“不必管事,只要露面。让所有人看见——开心书坊的东家是许皇后。日子久了,自然有人来攀附。”
许娥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落下白子时,棋盘上刚好连成一片——那是她第一次下出像样的棋。
泠儿看着那片白棋笑了:“嫂嫂学得很快。”
“你教的。”许娥也笑了,笑容里终于有了几分这些年不曾有过的舒展。
两人又下了几手,泠儿忽然道:“嫂嫂,太医院新来了六个太医,专替哥哥调理身子。你那边——也抽空去看看。你是皇后,该调理的也要调理。大汉的太子,早晚要从你这儿出。”
许娥的脸腾地红了,手中棋子差点掉在棋盘上:“泠儿!你胡说什么……”
“我说正经的。”泠儿看着她,目光认真,“嫂嫂,这后宫我来替你守着,前朝的事我来替你挡着。你只要做一件事——养好身子,替我哥哥生个儿子。”
烛火摇动,映着许娥泛红的脸。她咬着嘴唇看了泠儿许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长安城的夜沉沉地压着宫檐。棋盘上的黑白子犬牙交错,像这朝堂上明里暗里的势力,正一点一点被那双十五岁的手重新摆布。
泠儿落下最后一颗黑子时,许娥忽然道:“你赢了。”
泠儿看着棋盘上被围死的白棋,轻声道:“嫂嫂,我没有赢。我只是一直在下。”
她推开窗,冷风裹着夜雪扑进来。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月色下泛着银白的微光,像一只伏在雪夜里的巨兽。她知道这巨兽的缰绳正在一点一点滑进她手心,可她也知道——缰绳越重,越要握紧。
身后,许娥起身替她披上氅衣:“别冻着了。明日还要早起呢。”
泠儿回身,烛光映着嫂嫂温婉的面容,忽然觉得这深宫里,总算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着的。
---
【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光幕展开时,正映出泠儿对刘骜说“请吕家女子进宫”的那一幕。刘彻一口酒喷了出来。
“吕家?”他咳嗽着拍案,“她连这都敢提?!”
卫子夫在旁边递了帕子,忍不住掩唇笑了:“陛下,那女孩儿说吕后‘治’高皇帝很有办法——倒也不算说错。”
“朕知道没说错!”刘彻擦着嘴角,“可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说这种话,也不臊得慌!”他说完自己又笑了,“不过她哥哥那表情……朕很久没见人怕得这么真情实感了。”
卫青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公主这招高。她先以利诱——换太医,再以威逼——提吕家。恩威并施,成帝不敢不从。”
刘彻看着光幕里泠儿转身离开御书房时利落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朕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女儿……”
卫子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泠儿对刘骜说“半年若仍无动静便请吕家女子”那段,嘴角抽了抽:“她倒是会吓唬人。吕后那名声,换朕听了也得乖乖喝药。”
长孙皇后微微摇头:“她真正厉害的,是下午那道密报——五岁的刘秀。她在提前几十年布局,要把一个孩子养成将来的擎天之柱。”
魏征沉吟道:“陛下可曾注意到?她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同一个人身上。对皇帝,她逼他生嗣;对定陶王,她送书教他读书;对长沙那一脉,她暗中扶持——她同时在养好几颗棋子。”
李世民点头:“狡兔三窟,她这是‘乾坤几窟’。谁最终能成事,她未必知道,但只要有一颗成了,大汉就还有救。”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五岁的刘秀。”颜爵念着这个名字,“我怎么觉得以后会经常听到?”
白光莹难得主动开口:“那女孩儿在雪地里种树。今天她说那棵树五岁了。”
庞尊抱着手臂:“她可真能忍。换了我,直接把人接来长安养着就是了。”
“你不懂。”时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乡野间长大的孩子才有韧性。温室里养不出参天大树。她在给那孩子最好的成长——不被察觉的庇护。”
---
夜更深了。灵泉空间的桃林里,泠儿坐在软垫上看着荧幕里的《汉武大帝》——正好演到刘彻立卫子夫为皇后的那一幕。小精灵坐在她肩头,轻声说:“主人,刘秀五岁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让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泠儿咬了一口桃子,想了想:“等他长大到能承担这份‘知道’的时候。现在——他只要好好长大就行。”
荧幕上的刘彻正牵着一个女子的手走向椒房殿。泠儿看着看着,忽然笑了。她想起下午帛书上的那个名字——刘秀,五岁,在舂陵的雪地里追鸡撵狗。
“快长大吧。”她对着虚空轻轻说了一句。
桃林间的风暖暖地吹过,像回应,又像某个遥遥的约定。1
想看更多精彩内容呀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