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时,泠儿正靠在灵泉空间的桃树下,肩头坐着透明的小精灵,面前荧幕里《汉武大帝》演到第三集——年轻的刘彻正在窦太后面前力辩新政,眉目间那股锐气让泠儿看得入了神。
小精灵忽然竖起耳朵:“主人,该醒了。卯时三刻了。”
泠儿揉了揉眼睛,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荧幕:“让我再看一刻……”
“不行不行!”小精灵从她肩头飞起来,绕着她转圈,“您今早还要去西市看铺子呢!别忘了昨天书坊旁边的铺子已经谈妥了,今天要挂牌!”
泠儿被它吵得没办法,笑着从桃林里退出来。意识回归躯体时,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翻身坐起,脑子里还回荡着刚刚荧幕里那句台词——“朕的天下,朕自己来打。”这话让她莫名生出一股豪气,洗漱更衣时动作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辰时刚过,泠儿已经带着颜幸出了宫门。西市的积雪被扫到路两边堆成小丘,早市上人声渐渐稠起来。“希望书坊”门口排着三五个等着买书的读书人,门内传来伙计们朗朗的抄读声。泠儿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隔壁那间铺子上——原是个卖绸缎的,铺面不小,三间开间,后头带着一个清静的院子。
“公主,已经谈妥了。”颜幸递上地契,“九百贯,连货带铺一并盘下。东家急着回老家,价钱给得公道。”
泠儿点点头,抬脚走进那间空荡荡的铺子。地上还散着几缕绸缎碎屑,空气中残留着染料的气味。她转了一圈,推开后门——院子不大,但方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俱全。阳光穿过枯枝落在青砖地上,碎金一般。
“这间铺子不叫希望。”泠儿站在院中,“叫‘开心书坊’。”
颜幸愣了愣:“开心?”
“希望是给那些赌徒的。”泠儿笑了笑,“开心是给所有人的。天下人读书,未必都要成圣成贤,能读得开心,也算本事。”
颜幸琢磨着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她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那东家写谁的名字?”
泠儿想了想:“写许娥。”
颜幸手一顿:“皇后娘娘?”
“对。”泠儿转身往回走,“让她做东家,由许家人来管。你回头替我传话给嫂嫂——告诉她她名下多了一间书坊,让她挑几个忠厚老实的许家子弟来打理。赚的钱一半充入国库,另一半……给书坊的人发工钱。”
颜辛苦着脸:“公主,皇后娘娘怕是不懂生意……”
“她不懂,许家人懂。”泠儿已经走到铺门前,回身望着那棵老槐,“嫂嫂在宫里被关了太久,总要有件自己的事做。书坊是她的,账目是她的,那些人也是她的。手里攥着东西,心里才踏实。”
颜幸这才明白过来,默默点头应下了。
巳时刚过,一块新匾挂上了门楣——“开心书坊”四个字用的是颜体,端正圆润,瞧着就让人心生欢喜。门口贴出告示:招抄书人二十五名,工钱月结,管一顿午饭,识字者优先。
消息传出去,不到午时便来了四五十人排队。许皇后派来的两个许家远房侄孙站在门口一一查验,倒也有模有样。泠儿远远看了一眼,没有多留,带着颜幸往王家方向去了。
王家在长安城东的宣平坊,府邸不算大,青瓦白墙,门楣上挂着“王宅”二字匾额。泠儿的马车停在巷口,她换了一身寻常的靛蓝棉袍,戴着帷帽,只带了颜幸一个随从。
“公主——”颜幸紧张地低声道,“您就这么进去?”
“我来看表哥。”泠儿已经抬脚往大门方向走,“又不是来抄家,紧张什么。”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年轻男子大步迎了出来。那人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穿着一身素白深衣,腰间系着一条墨色带子。他走到门口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躬身行礼:“表妹怎么来了?”
泠儿掀开帷帽一角,露出那张酷似刘彻的脸。她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目温润,举止得体,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她心里那块石头先落了一半。
“表哥,我路过宣平坊,顺道来看看舅母。”她笑着往里走,“许久没见姨母了,怪想念的。”
王莽侧身引路,面上始终带着温文的笑意:“母亲在后院抄经,表妹来得巧,她今早还念叨你呢。”他说话时不紧不慢,语调平和,像一个标准的世家子弟在招待贵客。
泠儿一路走着,目光暗暗扫过周围。王府的下人们规矩安静,庭院整洁,窗明几净——挑不出任何毛病。她心里那半块石头又落了一分,但还剩一角悬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到了后院,王莽的母亲、也就是泠儿的姨母王政君的妹妹——王姑迎出来,拉着泠儿的手好一阵亲热。泠儿陪着说了会儿闲话,眼睛却时不时飘向立在门边的王莽。他正在给母亲斟茶,动作从容,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不像穿越者。泠儿在心里判断。穿越者的眼睛里总有一种“俯视”的意味,看什么都像在看过去的东西。可王莽看着她的目光里只有晚辈对公主的恭敬,偶尔扫过庭院,也是主人看自家宅院的安然。
但泠儿仍不放心。
“表哥。”她忽然开口,“你近来在读什么书?”
王莽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周礼》和《尚书》。母亲说让我多读些经史,将来好出仕。”
泠儿点头:“《周礼》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周朝的官制和王道。”王莽答得流畅,“六官、九畿、五等爵……都是治国安邦的纲要。”
泠儿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觉得,周公的礼制,如今还合用么?”
王莽沉吟片刻:“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礼制的精要在‘和’,只要守着这个根本,形式倒可以因地制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都是学生之见,表妹若是考我,我可答不上什么高深的话。”
泠儿笑了。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像一个真真切切读过《周礼》的汉家读书人该有的样子。她站起身告辞时,忽然回头看了王莽一眼:“表哥,若有朝一日让你去治国,你会怎么做?”
王莽愕然。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泠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低声道:“若真有那一日——我想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再不济……也比现在好些。”
泠儿的脚步顿了一瞬。这话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诚不像是装的。
她走出王府大门,上了马车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颜幸凑过来小声道:“公主,您看出什么了吗?”
泠儿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暂时没有。他要么真是个本本分分的王家子弟,要么——”她顿了顿,“就是个藏得极深的高手。”
马车驶过积雪的长街,辘辘作响。泠儿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王家宅院,青瓦白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她知道,史书上那个篡汉的王莽,此刻就在那座院子里,正对着母亲行礼如仪,温文恭顺得像一幅画。
“颜幸。”她放下车帘,“派人暗中盯着王家。不必打扰,只要看着——王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统统记下来报给我。”
颜幸应了。
泠儿重新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刚才王莽说那句话时的神情——“我想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这话若出自一个穿越者之口,倒也不算违和。可那眉眼间的恳切,竟让她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空间里的小精灵在意识深处轻声问:“主人,要查他的前世吗?空间里的电视剧里好像有演王莽的。”
泠儿想了想,摇头:“不必。我要自己看。”
马车驶过未央宫门前的御道,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痕,远远地延伸向长安城灰白的天际线。泠儿睁开眼望着前方,心里那角悬着的石头始终没有彻底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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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映像】
孝武皇帝元朔二年,未央宫椒房殿。
光幕里泠儿与王莽的对话让刘彻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盯着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看了许久,忽然道:“王莽?这是谁家的孩子?”
卫子夫走近了些:“陛下,该是元城王氏一族的子弟。元后王政君便是出自此族——所以那女孩儿才叫他表哥。”
刘彻看着光幕里王莽说出“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那句话时的神情,沉默了很久。“这话说得不错,但朕总觉得——”他皱了皱眉,“这小子身上有什么不对劲。”
卫青在旁边道:“陛下是说他的眼神?”
“不。”刘彻摇头,“他的眼神没问题。就是……太没问题了。”他说完自己也解释不清,索性端起酒盏,“让那丫头盯着吧。她比朕会看人。”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殿。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王莽的身影,手中的奏疏放下了。“王莽?”他念着这个名字,“朕好像在哪里听过……”
魏征脸色忽然变了:“陛下!老臣想起来了——史书上有一个叫王莽的人,后来……篡了汉!”
李世民瞳孔骤缩:“什么?”
“天幕里那女孩儿去看他,恐怕也是因为这个。”魏征低声道,“她提前知道了结局,所以去看这个人到底是何居心。可光幕里这小子说话行事都没有破绽——要么他当真只是个庸常读书人,要么……”他顿了顿,“他藏得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深。”
长孙皇后轻声道:“无论哪种,公主已经派人盯上了。她不会让历史重演的。”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看着光幕里泠儿与王莽相对而立的画面:“她表哥?看起来挺老实个人。”
白光莹:“越是看起来老实的人,越要当心。”
庞尊难得点头:“那丫头派人盯着了。她不会放过任何隐患。”
时希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她在和一段已经写好的历史较劲。可历史之所以叫历史,正是因为——它在被改变之前,从不承认自己可以被改变。”
光幕渐淡时,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泠儿马车驶离王府的背影上。积雪的长街尽头,青瓦白墙的王家宅院安安静静立着,看不出任何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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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泠儿再次沉入灵泉空间时,小精灵已经在桃林里架好了荧幕,旁边摆着一盘新摘的桃子和一壶温热的灵泉水。
“主人今天要看什么?有部新剧叫《王莽传》——”小精灵眨眨眼。
泠儿在软垫上坐下,摇了摇头:“不看。我要用自己的眼睛看他。别人的‘剧本’只是参考,我自己看见的才算数。”
小精灵歪了歪头:“那看什么?”
泠儿想了想:“继续看《汉武大帝》吧。第四集了,应该演到卫皇后出场了吧?”
荧幕亮起来时,桃林间的暖风裹着灵泉的水汽拂过她脸颊。泠儿咬着桃子靠在软垫上,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对付看得见的敌人,而是分辨那些“看起来完全没问题”的人。
王莽啊王莽。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你到底是真君子,还是假圣人?
桃林的暗香里,荧幕上的“刘彻”正意气风发地走向椒房殿。而空间之外的长安城,宣平坊的王家宅院里,十八岁的王莽正坐在灯下翻着《周礼》,神情温和如常。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积雪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飘散在冬夜里,不知是倦了,还是——另有深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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