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说:“嗯,是要让博尔济吉特贵人知道,免得她被人暗害都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皇帝身边的太监带着人来了钟粹宫,苏培盛那样的贴身太监自然是留在皇帝身边。
话虽如此,皇帝也很给面子了。
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深色衣裳的慎刑司太监。
先是行礼,随后便让清容把宫里伺候的人叫到廊下。
几位宫女在廊下站成一排,她们垂着手像三件还没被取走的行李。
陈公公先让人去正殿查看香炉,片刻后那小太监捧着一只托盘出来。
盘底铺着从香炉中刮下来的炭灰,灰中散着细碎的红色颗粒,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炭火没有烧尽的碎渣。
陈太监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深深皱起。
“这香炉,是谁在添炭?”
起初没有人说话。
“没人应,那就三个一起带回去。”
余莺儿终于得到信号,猛然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奴婢看见秋棠姐姐昨夜往香炉里添了东西。”
她的手指还绞着袖口,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当日奴婢在厨房烧水,看见她从正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奴婢没看清,像是一只纸包。当时没敢问,今早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这个时机来的刚刚好,因为这极大降低了对方的怀疑,往后便不会将此事和诡计关联。
陈太监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秋棠。
“你有什么要说的?”
秋棠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她想不通,自己分明做的很隐秘,而且清容又这么相信自己,怎么会?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这个时候直接消散,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陈公公看着这个样子,也基本确定了结果。
“带走吧。”
被拉出去的时候,秋棠才想起来向清容求救,可眼睛望去,触碰到的只有寒毒般的眼神。
“秋棠,你在背叛我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了。”
说完这句清容有快速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什么叫背叛,秋棠从来都没有忠心过呀。
当天午后慎刑司的人来钟粹宫取走了秋棠的铺盖。
其其格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把东西搬走,等人都走了才进正殿。
“主子,他们把秋棠的东西都拿走了。”
“她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什么都没有。那阵仗看着不像单纯的收拾啊。”
“哼,当然,中宫那位不会留下把柄,哪怕是毫无意义的东西。”
当天夜里皇帝的案上搁着一份慎刑司送来的口供。
口供上写秋棠承认在香炉中放了朱砂,但反复说是自己放的,与他人无关。
皇帝看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些想法,后来只是合上口供搁在案角。
“把秋棠逐出宫,发回原籍。”
苏培盛应了一声。
皇帝又说:“明日备一份安神的药材,送到钟粹宫去。”
苏培盛躬着身:“奴才记下了。”
此时的清容刚在绣墩上坐下。
太后把茶碗搁在桌角,伸手从碟子里拿了一枚干枣,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宫里那个宫女,已经被打发了吧?”
“是。皇上身边的人来带走的。”
太后“嗯”了一声,把干枣搁回碟子里。
“带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
清容将秋棠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以太后的手段估计也很轻易能查到。
听完以后,那雍容妇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咽下去,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放下。
“她认了,那这事就到她为止了。”
清容听的明白这是在劝她息事宁人呢,为了保住家族荣耀,就算宜修做的再错她也得帮忙掩饰。
清容坐在绣墩上没有动。
太后又说:“慎刑司那边的口供,皇帝已经看过了。已经没有往下查必要。”
她伸手把那碟干枣往清容面前推了一下,“尝尝,今年的新枣,晒得干甜而不腻。”
清容拈了一颗咬了一口,确实如太后所说嚼着嚼着透出一丝烘过的焦香。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铜炉里的炭火发出一声极细的爆裂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火里裂开了,但没有完全断开。
太后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秋棠的事,你已经处置了,从今往后她就已经不是钟粹宫的人,为了后宫安宁,你也该知道怎么做对吧。”
“臣妾知道往后定然安分守己不在随便追究。秋棠走了,朱砂的事自然也了了。”
“你知道就好。有些事,做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往下走,就不是你该走的路了。”
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你比那些妃子想的明白。”
“臣妾作为皇帝妃嫔,自然要懂得分寸。”
太后此时笑的更加明显,伸手拿起佛珠,捻了一颗。
“你入宫也有些日子了。你往后在寿康宫走动,不必再令人通报。来了就进来,哀家这儿不缺你一碗茶。”
清容站起来:“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了摆手:“橘子是竹息摘的,你回去的时候带几个走,搁在屋里,闻着也提神。”
清容没有推辞,弯腰从碟子里取了两枚干枣,搁在袖中。
“臣妾拿两个就走,多了放不住。”
太后看了一眼她袖口微微鼓起的地方,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想着若此人是乌拉那拉家的那该多好。
从寿康宫出来时天色还亮着。
清容沿着宫巷往回走,经过御花园西角门时,看见槿汐从碎玉轩方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纸袋。
当天夜里苏培盛站在养心殿门口。
“皇上,倚梅园那晚,有人看见一个穿斗篷的宫女从碎玉轩方向过去。那年岁和身形,跟莞常在相似。”
皇帝伸手碰了一下纸袋的边缘,没有拆开。
“朕知道了。”
他把纸袋往案角里面推了一下。
心中佳人念想渐起,外界太后到来的信号便紧接着传来。
太后进门时苏培盛躬着身退到门外,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合得很轻。
“皇额娘怎么过来了?”
太后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只是想歇一歇。
“哀家过来看看你。这几日批折子,可还顺畅?”
皇帝重新坐下,把面前那本折子合上搁在案角。
“还好。各地的秋粮奏报都到了,户部的账也对得上。”
“秋粮收得好,宫里这个冬天看来也能安稳一些。”
皇帝没有接话。
太后又说:“前几日钟粹宫那个宫女的事,慎刑司那边已经结了。”
“朕早已知道了。”
太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皇帝脸上。
“皇上觉得,那件事是那个宫女自己做的?”
“她认了。慎刑司查过,没有旁人。”
看皇帝的反应太后终于将整颗心都放了回去,之后就说话明显轻松许多。
“入宫以来,博尔济吉特贵人常来寿康宫陪哀家说话。偶尔在院子里站一站。倒不是个多话的孩子。”
皇帝说:“朕听苏培盛说,她入宫之后一直很安静。”
“是啊,安静的人,总是不容易出错的。”
皇帝没有反驳。他坐在案前,手边那本折子已经合上了。
“太后觉得她怎么样?”
“哀家觉得她坐得住。宫里坐得住的人不多,而且这次到底是让那孩子受了委屈啊。”
皇帝没有再接话,就这么坐在灯下,想多得到一些母爱。
太后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冷,添一件衣裳再批折子。”
门在她身后合上,像一枚棋子被轻轻搁在棋盘上,还留着一点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