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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 分数

不分左右脚

6月23日 · 高考出分日

早上 · 7:00 · 林晚晚家

(林晚晚坐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放在被子上。屏幕是黑的。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亮了——一条推送:下午两点开放查分通道。)

(她看了一眼推送。又把屏幕按掉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被子上。然后拿起来。然后放回去。然后拿起来。反复了不下二十次。)

林妈妈

(在外面敲门)晚晚!江屿在门口了!

林晚晚

(声音有点虚)今天不出去。你跟他说我今天不舒服。

林妈妈

不舒服??你是不是发烧了??考完放松了不注意身体——

林晚晚

没有!!就是不想出去!!妈你跟他说一下!!

(门外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到林妈妈把门打开了,听到门口传来了很短的一段对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门关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江屿

不舒服?

林晚晚

(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不是。就是今天不想出门。

江屿

是因为下午出分?

林晚晚

(把手机扣在被子上。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嗯。

江屿

那就不出去。

我在隔壁。有事发消息。

林晚晚

你今天也不出门?

江屿

嗯。

(林晚晚盯着"嗯"看了很久。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刚好也不想出门。但他说得好像只是碰巧。)

下午 · 13:30

(林晚晚打开了一个番茄计时器。设了二十五分钟。准备在查分之前做一套英语听力。计时器叮叮当当响了二十五分钟。她一道题都没听懂。满脑子全是"两点查分""两点查分""两点查分"。)

(她把耳机摘了。打开微信。群里已经炸了。)

赵甜甜

你们准备好了吗!!还有半小时!!

周一鸣

我已经准备好了!!做好了三手准备!!

赵甜甜

什么三手准备?

周一鸣

第一手:考上理想学校,请大家吃饭

第二手:没考上,请大家吃饭安慰我

第三手:——

赵甜甜

第三手是什么?

周一鸣

我把查分链接发给赵甜甜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账号密码我之前偷看到的。

赵甜甜

周一鸣你是不是想死!!你什么时候偷看我密码了!!

周一鸣

上周你在我旁边输密码的时候我瞄到的。对不起。但我是为你好。万一你不敢查,我帮你查。

赵甜甜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敢查!!

周一鸣

因为我觉得你也会紧张。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五秒。然后赵甜甜发了一条消息。)

赵甜甜

……那你帮我查吧。

周一鸣

遵命。

(林晚晚看着群聊记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刚才想说"你们帮我也查一下",但删了。她不是不敢让别人帮她查——她只是想把这件最重要的事交给最信任的人。)

(她退出群聊。打开和江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了。)

林晚晚

我把查分账号和密码发你。

你帮我查。

我不看。

你查完告诉我结果。

(她把账号和密码打出来,发了过去。手在抖。打完最后一个密码数字的时候,她打了三遍才打对。)

江屿

(回复得很快)确定?

林晚晚

确定。

江屿

好。

下午 · 13:55 · 林晚晚家

(林晚晚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在房间里走了三圈。又拿出来看——没有新消息。又塞回去。又走。又拿出来。她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比任何一次考试铃声都大。)

(还有五分钟。她在床上坐下来。然后躺下。然后坐起来。然后站起来。然后走到窗边。窗帘还是拉着的。她拉开一个角。对面是江屿的窗户。窗帘没拉。可以看到他的书桌。他正坐在桌前,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键盘旁边是她的准考证——早上她没出门,大概是他从她妈那里要过去的。)

(她看到他抬起头,像是看完了什么。然后他拿起手机。)

(她的手机亮了。)

江屿

通道开了。我在查。

林晚晚

(从窗帘边弹开,跌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盯着手机上那四个字——我在查。)**

下午 · 14:03

(消息没来。)

(14:05。没来。)

(14:08。没来。)

(她已经把枕头揉成了一个球。她已经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亮又调到最暗。她已经看了无数次"对方正在输入"。但每次"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消息都没来。)

(14:10。她忽然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踩着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她敲江屿家的门。敲得比每天早上他敲她的门还急。)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更急了。)

(门开了。)

(江屿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亮着,握在手里。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表情很淡,嘴唇抿着。但林晚晚看到他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是白的。)

(他也紧张。)

(江屿紧张的时候,会把一切藏起来。但指关节是藏不住的。)

林晚晚

(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样??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是不是没考好??我是不是差了——

江屿

(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她。)

(屏幕上是一个截图。查分系统的页面。第一行是名字:林晚晚。第二行是准考证号。后面是各科分数。)

(她的眼睛从语文往下扫——数学——英语——理综——总分。)

(总分那一行。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红了。久到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林晚晚

(声音发抖)这个分数……这个分数是我的?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没有查错?准考证号没有输错?

江屿

没有。

林晚晚

(又把各科分数看了一遍。数学——比她任何一次模考都高。那道最后的大题她做对了。没有画圈。七分拿回来了。不——不只七分。她考的比"够了"还要多。)**

这是……这是我考的?

江屿

(低头看着她。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是你考的。我什么都没改。

林晚晚

(眼泪从眼眶里直接滚下去,一颗接一颗,完全没有预兆)那……那你呢?

(江屿把截图往上滑了一下。上面还有一张截图——查分系统的另一个页面。名字:江屿。分数在她上面一行。两个分数挨在一起。)

(总分一样。)

(一模一样的分数。)

(他说过的——"跟你考一个城市"。他不是在表白。他是在提交计算答案。)

林晚晚

(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分数,说不出话)

(江屿伸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轻。小心。像是怕碰坏什么。)

江屿

我说过的。

林晚晚

你怎么做到的??

江屿

没怎么做。正常考。

林晚晚

怎么可能正常考考出来跟你算的分一模一样!!

江屿

(嘴角弯了一下。)可能我算得比较准。

林晚晚

江屿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跟我考一样的分故意空了几道题没写??

(江屿沉默了一秒。这一秒的沉默太诚实了。)

林晚晚

(瞪着他)

江屿

最后一道英语阅读理解。我空了两个空。四分。

林晚晚

你空了两个空??你英语是弱项啊!!你本来可以考得更高的!!

江屿

够了。

林晚晚

什么够了??

江屿

跟你一个城市,这个分数够了。再多没有意义。

(他说完把手机转过来。划到了另一个页面。)

(志愿填报系统。已经填好了。第一志愿栏里,那所她一直想去的学校。名字已经打好了。在"是否确认提交"按钮上面。手指停在上面。)

(不是她的账号。是他的账号。他把自己的第一志愿写在了上面。和她想去的学校一模一样。)

(然后他退出那个账号。登了她的账号。她的第一志愿也是空白的。他没有帮她填。他把手机递给她。)

江屿

你的志愿。你自己填。

林晚晚

(看着空白的志愿栏,然后抬头看他)

你已经填好了你自己的。你不等我?

江屿

不等。我先填了我怕你改。

(他用的是"我怕你改"。不是"我怕你不敢"。不是"我帮你填了"。他自己填了,他让她自己填。他信她会填同一所,但他不替她做这个决定。从一年级帮她系鞋带,到现在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写志愿——这个人用了十二年,学会了怎么在不替她走路的情况下,走在她旁边。)

林晚晚

(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了那所学校。那四个字她打了很多次——在心里打的。今天终于打在了志愿表上。)

填好了。提交。

(她按下确认键。系统的提示音很短很轻——"志愿已提交"。轻到像一声叹息。重到是她十八年来最重要的决定。)

(门外的楼道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人的大嗓门。)

周一鸣

(从楼梯口冲上来,手里挥舞着手机)屿哥!!赵甜甜!!不——赵甜甜在楼下!!总之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他跑到门口,看到林晚晚泪痕还没干,江屿站在门里拿着手机。他停住了脚步。)

(然后又往后退了一级台阶。)

周一鸣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了——但是我的分数出来了!!我考上了!!赵甜甜也考上了!!

(赵甜甜从他身后走上来。脸上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赵甜甜

(把周一鸣的衣袖拽了一下)你能不能别在人家门口喊。下楼。

(她看了林晚晚一眼。看到了她红红的眼眶。不需要问。她知道结果是什么。)

赵甜甜

(对林晚晚做了嘴形——"一样?")

林晚晚

(点了点头)

赵甜甜

(嘴形——"同一个学校?")

林晚晚

(又点了点头。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赵甜甜

(嘴形——"我就知道。"然后她笑着拽着周一鸣下楼了。)

周一鸣

(被拽走,还在喊)你们在门口说什么悄悄话!!我还没炫耀完!!屿哥你考了多少——等等我自己看——

(他们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

江屿家门口

(楼道安静了。只剩他们两个人。隔着门槛。她在门外。他在门里。)

林晚晚

(揉了揉眼睛)

现在是一起了。

江屿

嗯。

林晚晚

我是说志愿。志愿一起了。

江屿

知道。

林晚晚

你怎么反应这么平淡!!!你算了一个月的分数,就是为了跟我考到同一个城市,现在成真了,你就"嗯"???

江屿

(低头看她。眼神不是淡的。是满的。)

不是平淡。是在想一件事。

林晚晚

什么事?

江屿

以前每天早上我都说"还有十秒"。那是骗你的。从来没有什么倒计时。

林晚晚

那你每天早上在看什么?

江屿

看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变轻了。)

看你还差多少就能准备好。看鞋带系好了吗。看鸡蛋吃了没有。看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忘东西。

林晚晚

(嘴唇抿了起来。她知道他每天早上都在看她。但她不知道他在看这些东西。)

江屿

今天不用看了。你分数自己考了。志愿自己填了。鸡蛋自己剥了。鞋自己穿对了。

(他伸出手——不是拉她的手。是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像每天早上递鸡蛋一样。)

梧桐树下。

铁盒子。

今天下午。去不去。

下午 · 16:30 · 城南第一小学原址

(学校已经拆了。只剩一片空地。但梧桐树还在——粗壮的树干上挂着保护牌,周围围了一圈临时护栏。施工的围墙上有缺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江屿先钻过去。回过身,把手递给她。她握住他的手,也钻过去了。)

(梧桐树下的石头还在。那块他做记号的石头,被风吹雨打了几个月,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把它搬开。下面的土是松的——和周围不一样。是埋过东西的痕迹。)

(他蹲下来。用手开始刨。)

(挖了不到半分钟,指甲碰到了金属。他把土拨开。铁盒子被挖出来了。锈得比上次更厉害了一点。但盖子还是完好的。)

林晚晚

(也蹲下来,和他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你开还是我开?

江屿

你开。

(林晚晚接过铁盒子。手在抖——和早上查分之前一样。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里面有她五个月前写的东西。还有他一年级画的东西。还有他重新埋下去时写的新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盖子。)

(三张纸。整整齐齐叠在一起。一张泛黄的田字格。一张高二十一月写的横线纸。一张她趴在这棵梧桐树根上写的横线纸。)

林晚晚

(拿起她自己的那张。展开。她写的时候用手盖住了。他没看过。现在他看到了。)

(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海誓山盟。是两行字。)

【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剥鸡蛋。】

【以后每天早上,你敲三下门。】

(江屿看着这两行字。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回盒子里。然后拿起他自己的那张——高二十一月写的那张。他展开。)

林晚晚

你写的是什么。

江屿

(没有念。他把纸递给她。)

(她接过来。字迹很熟——是在她的错题本上出现了一百遍的字迹。)

林晚晚:

小学一年级,你不分左右脚。

高二,你分得清了。

下一次挖出这个盒子的时候,我们应该在同一条路上。

你可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不一样的发型,但鞋带一定还是系不紧。

没关系。我会系。

不管是几岁。不管是第几次。

以后所有的鞋带。都归我。

江屿

高二十一月。埋回去之前写完的。

林晚晚

(捏着那张纸。低头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纸上,落在她的膝盖上。她的眼泪又掉了一滴——这次她没有让它掉在纸上。她在空中接住了。)

你是说你以后还要帮我系鞋带?

江屿

嗯。

林晚晚

我都十八岁了。我自己会系。

江屿

知道。

林晚晚

那你还说什么"以后所有的鞋带都归你"!!

江屿

你会系。但你会系错。从一年级到现在,你每次系的鞋带都不是标准蝴蝶结。是你自己发明的一种死结。脱下鞋子之后解不开。

(林晚晚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今天穿的是帆布鞋。鞋带是她自己系的。确实是那种很容易打不开的结。)

(她一直以为三年级之后她的鞋带就对了。她一直以为"左右脚"之后她就不需要他了。但他一直在看。一直在看在看在看。)

林晚晚

(把他那张信纸小心折好,和另外两张放在一起。然后把铁盒子盖好。递给他。)

现在埋回去?

江屿

等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新的纸。还有一支笔。是那支刻了字的笔。"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要画圈。"笔油已经用掉一半了。)

今天是新的。再写一张。

林晚晚

(接过笔)这张写什么?

江屿

大学。你要去的城市。你想做的事。你想让一年后的自己看到的东西。

(她想了想。趴在树根上开始写。他坐在旁边。和去年十一月一样。没有偷看。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写完了。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然后他把铁盒子埋回去。用手掌拍实。把石头放回原位。石头上的青苔擦掉了,露出石头本来的颜色。)

(周围是施工的围挡。挖掘机的轰鸣从不远处传来。但这棵树下,像是一个被时间保护起来的地方。)

江屿

(站起来,把手上的泥拍了拍)

一年后。这里不一定还在了。

林晚晚

拆迁不是停了吗。树有保护牌。不能砍。

江屿

嗯。树在。铁盒子就在。

林晚晚

那每年都来。

江屿

每年都来。

林晚晚

(仰头看着梧桐树的树冠。树皮上那两行字还在——风化了半年,字变浅了,但还能看出来。)

"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

"从此分得清。"

我觉得当年刻这两行字的时候,我写得太小了。

江屿

够了。我看得到。

林晚晚

万一以后来看的人都刻了别的。把我们的盖住了怎么办。

江屿

不会。他们刻的没有我们的深。

(林晚晚发现他说的是"没有我们的深",不是"没有我的深"。她低下头。笑了。晚风从工地那边吹过来,有点灰尘的味道。但更多的还是梧桐叶的味道。那种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从一年级到高三,从来没变过。)

(她牵住了他的手。泥还没干。她也不管。)

走吧。

江屿

嗯。

(两个人钻出围挡的缺口。马路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夏天的晚霞在天边烧成一大片橙色。)

【第8章完 · 钩子预告】

最终章 · 《一年后的梧桐树下》

—— 大二暑假。他们又回到这里。梧桐树还在。铁盒子还在。但这一次,开盒的人不是他们。是周一鸣和赵甜甜吵着要来的。因为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年前林晚晚放进去的。她以为一年后江屿才会看到。但今天,所有人都看到了。

赵甜甜看完之后,把周一鸣拉到一边:"你学着点。"

周一鸣说:"我在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