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 · 暑假 · 城南
(城南第一小学原址已经变了样。拆迁的围挡撤了,工地变成了一个街边小公园。水泥路从路边一直铺到梧桐树底下。树还在。保护牌还在。树皮上那两行字还在——虽然已经浅得要靠很近才能看清。)
(八月的一个下午。梧桐树下来了四个人。)
赵甜甜
(踩着新铺的石板路,一路小跑过来,仰头看树)我的天。这棵树比我想的还大。江屿,这真是你小学那棵?
江屿
嗯。
周一鸣
(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喘着气)不是,你们就不能等等我。这大热天的,我买奶茶买了两条街。
赵甜甜
谁让你买奶茶了。我是让你去买水。
周一鸣
奶茶也是水。还甜。
赵甜甜
(瞪他)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
周一鸣
我哪有!!我这是肌肉!不信你摸——算了别摸了。
赵甜甜
(已经转身不理他了)
(林晚晚走在最后面。她今天穿了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是标准蝴蝶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然后又抬头看那棵树。)
江屿
(走在她旁边,看她)怎么了。
林晚晚
没。就是觉得一年没回来,这里变了好多。
江屿
嗯。路修了。树没变。
林晚晚
(笑了一下)树变粗了。
江屿
没有。是你变瘦了。
林晚晚
(愣了一下,然后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这个人,怎么大二了还这样。
(梧桐树下。那块做记号的石头还在。上面长满了青苔。江屿蹲下来,把石头挪开。下面的土被踩实了,但依然能看出埋过东西的痕迹。)
周一鸣
(凑过来)就是这儿?你们那个宝贝铁盒子?
林晚晚
对。埋了快一年半了。
周一鸣
(摩拳擦掌)让我来挖!我最近天天健身,手劲儿大。
赵甜甜
你那是奶茶劲儿。
周一鸣
(无视她,撸起袖子,蹲下去开挖。刨了两下,土很硬,他龇牙咧嘴)这土怎么这么硬……是不是被施工队压实了。
江屿
(也从旁边蹲下,一起刨)下雨冲过,又晒干了。
(两个男生挖了大概一分钟,铁盒子露出来了。锈得比之前更厉害,盖子边缘有一圈土。周一鸣把它拽出来,拍掉上面的土,递给林晚晚。)
周一鸣
给,女主角。
赵甜甜
(翻白眼)你一天不演戏会死。
周一鸣
我这不是代入一下屿哥的角色吗。
(林晚晚接过铁盒子。比上次轻了——因为又多了一张纸。她看着那个生锈的铁盒,忽然有点不敢开。)
林晚晚
(捧着盒子,抬头看江屿)你开。
江屿
你开。
林晚晚
(笑了)又是我?
江屿
里面还有你一年前写的东西。你自己拆比较有仪式感。
林晚晚
(深吸一口气。手指抠住盖子边缘,一点点掰开。生锈的铁皮发出咯吱一声。)**
(盖子开了。)
(里面四张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年级的田字格,一张高二十一月,一张高三,还有一张——她去年夏天放进去的。那张纸的边角,写着给未来的自己的话。)
(周一鸣和赵甜甜凑过来。四颗脑袋挤在一起。)
赵甜甜
(指着最上面那张泛黄的田字格)这什么?这是画?
(江屿拿起来,展开。是一年级的画。双马尾小女孩在哭,火柴人拿着一根鞋带。下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一半拼音一半汉字。)
"jīn天 我bāng一个nǚ生 jì了 xié dài"
周一鸣
(念出声,憋笑)"今天……我帮一个女生……系了鞋带"——屿哥,你一年级还会拼音写字呢,了不起。
江屿
(没理他)
赵甜甜
(凑近了看,声音忽然软下来)所以这就是你们故事的开始?一个女生鞋带散了,你帮她系?
林晚晚
(点头)那天他帮我系鞋带,我问他叫什么,他告诉了我。结果第二天我忘了,又问他。从那天起,他每天早上都在我家门口。
赵甜甜
(看着那幅画,很久没说话。然后轻轻说)他记了这么多年。
(林晚晚没说话。她低头,展开第二张纸。是江屿高二写的那封。"林晚晚:小学一年级,你不分左右脚……")
(周一鸣凑过去看。看着看着,不笑了。)
(然后是第三张——林晚晚高三写的那张。只有两行字。)
"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你剥鸡蛋。"
"以后每天早上,你敲三下门。"
周一鸣
(指着第三张,转头看赵甜甜)看到没有。这就是人家的情书。两句话。比我写一万字都强。
赵甜甜
(难得没怼他)你写不出一万字。
周一鸣
(噎了一下)我是比喻!!比喻懂吗!!
(然后是第四张。)
(林晚晚捏着那张纸。她去年夏天趴在梧桐树根上写的。写完折好,谁也没给看。今天,所有人都要看到了。)
(她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
(她慢慢展开。)
(纸上,是她的字。歪歪扭扭,但认真。上面写着:)
一年后的林晚晚:
如果你现在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回来了。说明这棵树还在,这个铁盒子还在,他也还在。
我不知道一年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可能考上了想去的学校,可能瘦了,可能还在为他每天早上敲三下门而条件反射地醒来。
我写这张纸的时候,刚刚查完分数。他站在我面前,把手机递给我,让我自己填志愿。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早就分得清左右脚了。
可能三年级就会了。可能更早。
但我一直假装不会。
因为我想让他帮我系。想让他每天早上站在我家门口。想让他看我的鞋,看我吃鸡蛋,看我出门。想让他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哪怕只是一点点。
如果一年后,你们还在一起——
那就不用再假装了。
因为就算我会系鞋带,他还是会站在我家门口。
江屿这个人,认定的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放。
(还有一句话,是写给未来的他的。)
江屿:
以后每天早上七点十五,你不用敲门了。
我会把门打开。就站在门口,等你。
林晚晚,写于高三毕业那年的夏天。
(风从树冠上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没有人说话。)
(赵甜甜最先看完。她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周一鸣盯着那张纸。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周一鸣
(嗓子有点哑)屿哥……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江屿
(没有理他。他看着那张纸。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林晚晚发现他的手在发抖——很轻,但确实在抖。这个从一年级起就面不改色、替她系鞋带、替她分析试卷、替她填志愿的人,此刻手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江屿
(声音很轻)你三年级就会系了?
林晚晚
(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笑着)嗯。会了。就是……装不会。
江屿
为什么不说。
林晚晚
因为……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这句话她憋了十几年。从三年级第一次发现"会系鞋带但还想让他帮忙"的窃喜,到高三毕业那年夏天把这句话写进纸条。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江屿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把她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江屿
以后不用装了。
林晚晚
(愣住)
江屿
(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很暖。)
我会系。不是因为你的鞋带真的散了。
是因为我想站在你门口。
(他顿了一下。)
从一年级到现在。每一天。我都想。
(周一鸣在旁边捂着胸口,做出被暴击的样子。)
周一鸣
救命……太甜了……我血糖超标了……赵甜甜快扶我一下。
赵甜甜
(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扶住了他)你能不能正常点。
周一鸣
(抓住她的手腕,没松手)我不能正常。我现在特别不正常。
赵甜甜
(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抽开)你干嘛。
周一鸣
(认真地)赵甜甜。你看到没有。屿哥和林晚晚,十二年。一个系鞋带,一个装不会。一个敲三下门,一个开门等。
赵甜甜
看到了。然后呢。
周一鸣
(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觉得,我不能也让你等十二年。
(赵甜甜看着他。没说话。)
周一鸣
我知道我慢半拍。脑子慢,心也慢。很多事我都是最后一个才反应过来。比如屿哥喜欢林晚晚,全年级都看出来了,我毕业了才确认。比如你对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赵甜甜
(轻轻打断)你知道什么了。
周一鸣
(看着她)知道我喜欢你。
(梧桐叶在头顶哗哗响。旁边施工队早就撤了。这个小公园很安静,只有他们四个人。和蝉鸣。)
赵甜甜
(别开脸。但嘴角没压住。)
你终于肯说了。
周一鸣
(急了)什么叫"终于"!!你早就知道??
赵甜甜
(转回来看他)你上次在食堂,用筷子跟我求婚,我就知道了。是你自己以为我不知道。
周一鸣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害我憋这么久!!
赵甜甜
因为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我不要筷子,不要玩笑,不要"女主角"。我要你正正经经地说一次。
(周一鸣愣住了。然后他站直了。把奶茶放到地上。整理了一下T恤的领子。然后看着她。)
周一鸣
(一字一顿)赵甜甜。我喜欢你。不是开玩笑。不是食堂筷子。是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以后我会努力不慢半拍。你愿意吗。
赵甜甜
(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考虑一下。
周一鸣
(脸垮下来)还考虑??我都这么正式了!!
赵甜甜
(笑了。伸手牵住他)逗你的。愿意。
(周一鸣当场石化。然后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把奶茶踢翻。)
(林晚晚和江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他们。)
林晚晚
(笑)你看。他俩也挺好的。
江屿
嗯。
林晚晚
(转头看他)我们是不是也欠他们一个"考虑一下"?
江屿
不需要。
林晚晚
为什么?
江屿
(低头,牵起她的手。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扣在一起。和很多年前,在誓师大会的操场上,手指碰在一起的那一刻一样。但这次是握紧了。)
因为我们不用考虑。
林晚晚
(抬头看他。阳光透过梧桐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这个人还是和小学一年级一样,站在她旁边,好像永远不会走。)
(她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她笑了。)
(四个人在梧桐树下又待了一会儿。周一鸣非要拉着赵甜甜在树上刻字,被赵甜甜骂了一顿"破坏公物"。最后他只好在铁盒子旁边,用手机拍了张照。)
(临走前,江屿把铁盒子重新盖好。把四张纸放回去。又添了一样新的东西进去——一张空白纸,他折好放了进去。林晚晚问他写了什么,他不说。)
(他埋回去。石头放回原位。)
(这一次,铁盒子埋得比之前更深了一点。)
江屿
(拍掉手上的土,直起身)
明年还来。
林晚晚
(点头)明年还来。
(他们走出小公园。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周一鸣和赵甜甜走在前面,还在吵着什么。林晚晚和江屿走在后面,手牵着手。)
(走到路口的时候,林晚晚忽然停下来。)
林晚晚
江屿。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刚才埋进去的那张空白纸,到底写了什么。
江屿
(看她)
林晚晚
(凑近)现在告诉我。我不偷看,但你得告诉我。
江屿
(想了想。然后说)
什么都没写。
林晚晚
啊?空白纸?
江屿
(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很淡,但很笃定。)
因为明年、后年、以后每一年,我们的故事都在写。
不用提前写下来。
(林晚晚看着他。晚霞落在他的肩头。她忽然觉得,那个小学一年级在校门口帮她系鞋带的男孩,一直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把她的事情算得清清楚楚、却永远不声张的人。)
(她握紧了他的手。)
林晚晚
那你答应我。每年都写一张新的放进去。
江屿
好。
林晚晚
(笑了。然后故意说)但是我不一定会一直给你剥鸡蛋哦。
江屿
(也笑了一下)
没事。我会。
(他顿了顿。)
以后所有的鸡蛋,都归我剥。
(林晚晚想起高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以后所有的鞋带,都归我。"现在,他换了一个词。不是鞋带。是鸡蛋。是那个每天早上七点十五、雷打不动的习惯。)
(她知道,这个人会把这句话,执行一辈子。)
【全文完】
(尾声 · 后来)
——关于他们后来的事,没有太多可说的。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江屿还是会站在林晚晚家门口。不敲门。就站着。因为林晚晚总是把门开着,站在门口等他。
周一鸣和赵甜甜也在同一座城市。四个人偶尔聚餐。周一鸣每次都要讲一遍"屿哥系鞋带"的故事,讲完就挨赵甜甜一顿锤。
梧桐树还在。保护牌还在。树皮上那两行字,浅了,但还在。
"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
"从此分得清。"
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回来。挖出铁盒子,看那些字,写一张新的,再埋回去。
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因为从一开始,它就在那里了。
只是后来,他们才终于不再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