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 一百天

（黑板右上角。倒计时牌翻了一页。）

【距离高考：100天】

早上 · 6:40 · 林晚晚家

（闹钟还没响。林晚晚已经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二十分钟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锁屏是昨天拍的——梧桐树皮上那两行字。"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从此分得清。"）

（她盯着锁屏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林妈妈

（在门外敲门）晚晚！！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江屿还没来呢！！

林晚晚

（闷在枕头里）我醒了！！

林妈妈

醒就起来吃饭！！煎蛋要凉了！！

（林晚晚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边，脚踩着拖鞋。左右脚穿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换了回来。换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如果江屿看到，大概会说什么？大概会站在她面前看三秒钟，然后说"长进了"。）

早上 · 7:14 · 家门口

（林晚晚比平时提前一分钟站在门口。门还没敲。她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一、二、三。三下敲门声。不多不少。）

（她拉开门。江屿站在门口。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黑T恤。书包单肩挂着。和过去每一天一模一样。但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黑色中性笔。笔身上印了一行字。）

江屿

（把笔递给她）

林晚晚

（接过来，翻看笔身）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要画圈。】

林晚晚

（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去弄的？

江屿

昨天下午。校门口文具店。加五块钱刻字。

林晚晚

就为了让我不画圈？

江屿

你最近五次模拟考。画圈的题目加起来平均扣了六点八分。四舍五入，七分。

林晚晚

……你把我的试卷全部翻过了？

江屿

嗯。

林晚晚

江屿你是不是闲的！！

江屿

（没反驳。从她手里拿过鸡蛋，剥好了再放回她手里。动作和以前一样。）

不画圈的话你数学能提七分。加上你本来够的分数——第一志愿够了。

林晚晚

你知道我的第一志愿？

江屿

赵甜甜的手机没有设密码。周一鸣看了，告诉我了。

林晚晚

周一鸣偷看甜甜的手机？？他是不是不想活了？？

江屿

已经付出代价了。赵甜甜没收了他的手机一天。

林晚晚

……干得好。

（她咬了一口鸡蛋。蛋黄的碎屑粘在嘴角。江屿伸手替她擦掉了——拇指蹭过嘴角，动作快得像是做了无数遍。实际上就是做了无数遍。）

（她低头看手里的笔。笔身上那行字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她把它放进校服口袋里，拍了拍。）

上午 · 8:00 · 操场

（高三年级八百多人列队站在操场上。主席台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高考百日誓师大会】。风很大，横幅被吹得像鼓满的帆。）

（校长站在话筒前。声音被风吹散了一点，但足够清楚。）

校长

同学们。今天是距离高考一百天的日子。

一百天，你没办法从头再来。但你可以改变剩下的每一天。你现在的每一分钟，都会写进你六月的那张答卷里。

（操场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工地偶尔传来的打桩声。）

校长

下面请各班学生代表发言。首先——高三（5）班，林晚晚同学。

（林晚晚猛地抬头。她没有被提前通知。班主任在队伍前面快步走过来，小声解释——"原定的代表发烧了。你替一下。稿子不用长。说心里话就行。"）

（她站起来。走过6班队伍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江屿。他站在最后一排，也在看她。表情很平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件事。）

（她忽然想起早上他说的——"不画圈的话你数学能提七分。加上你本来够的分数——第一志愿够了。"他没说"如果你被抽到发言"。他说"够了"。好像所有事情在他脑子里都是一个已经算好的结果。包括她站在这个话筒前面。）

（林晚晚走到话筒前。下面八百多双眼睛看着她。手心里的汗让那支笔的笔身有点滑。她握紧了一点。笔身上的字硌着掌心。）

林晚晚

（开口。第一个字有点抖。第二个字稳了。）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5班的林晚晚。

（台下安静了。）

一百天。我记得高一刚入学的时候，觉得三年很长。现在回头看——三年很短。短到你来不及跟所有人说谢谢。短到你来不及把所有错题都改过来。短到你以为时间还很多，然后有人告诉你：还剩一百天。

（她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他成绩一直比我好。但他从来不让我觉得他比我强。他帮我补习。帮我解题。帮我分析每一张卷子上的错题。

（台下的赵甜甜捏了一下周一鸣的胳膊。周一鸣倒吸一口气，没敢出声。）

有一次我问他：你帮我这么多，你不怕耽误你自己的时间吗。他想了想。跟我说——不是耽误。我教你的过程也在复习。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实话。后来我发现他在骗我。他教我的那些方法，全是他自己额外花了时间整理的。他没有在复习。他是在专门为我准备东西。

（6班有人回头看江屿。他站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兜里。脸上的表情很淡。但耳朵尖是红的。）

一百天很短。但如果你身边有一个愿意帮你解题的人——那这一百天就不是一个人走的。你每解开一道题，都有人在旁边替你松了一口气。

希望你们都有那个愿意帮你解题的人。如果没有也没关系。还有一百天。你可以自己做那个人。

（她鞠躬。掌声从5班开始响起来，然后是6班，然后是整个年级。她走下台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番话，把她心里藏了十二年的所有东西，用最大声的方式说出来了。）

（走过6班队伍的时候，她没有看江屿。但她的手指从衣兜里伸出来，和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接力赛的交棒。）

（誓师大会最后一个环节——喊口号。从1班开始依次进行。）

1班

（齐声）百日拼搏！金榜题名！

2班

十年寒窗！六月争锋！

3班

（领誓人声音破音了，但很拼）拼一个春夏秋冬！！赢一个无悔人生！！

4班

（节奏快得有点像在念Rap）分秒必争，绝不松懈——

（到了5班。林晚晚站在第一排最中间。喉咙有点紧，但她想起兜里的笔，想起早上他站在门口递笔的表情，想起他说"够了"。）

（她张嘴了。）

5班

（齐声）脚踏实地！顶峰相见！

（"顶峰相见"是他们班投票选的。但林晚晚觉得这四个字不够准。不是顶峰。是同一个方向。不一定是最高的地方。但一定是同一个方向。）

（然后轮到6班。）

6班

（齐声，声音比前面任何一个班都大）分秒必争！并肩前行！

（"并肩前行"。周一鸣本来想选"谁与争锋"，被江屿驳了。江屿说太狂了。周一鸣说你是校霸你嫌狂？？江屿说那不是狂，是没必要。最后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并肩前行。用的是和刻笔那家店一样的字体。）

誓师大会结束 · 解散

（人群往教学楼走。周一鸣和赵甜甜走在最前面，正在吵今天的领誓谁声音更大。）

（林晚晚和江屿走在最后面。）

林晚晚

今天那个发言。我说的"认识很久的朋友"——你知道是你吧。

江屿

知道。

林晚晚

那你觉得我说得怎么样。

江屿

最后一段。"如果没有也没关系，你可以自己做那个人。"加得很好。

林晚晚

（愣了一秒——他听出来了。她临时加的那一句。原本脑子里没有那一段。是站在话筒前临时想的。）

你怎么知道是加的？

江屿

因为你平时不会说"没关系"。你说"怎么能没关系"。这次说了。说明你紧张了。

林晚晚

……你是有什么读心术吗。

江屿

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

你今天左右脚穿对了。

林晚晚

（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你刚发现？？

江屿

在你家门口就发现了。没说。

林晚晚

为什么不说？

江屿

说了你会不好意思。

林晚晚

（耳朵红了）我才不会！！

江屿

（没拆穿她。但嘴角弯了一下。）

（操场边有一排树。不是小学那棵梧桐，只是普通杨树。但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的声音很像。）

林晚晚

（看着那些树）你算过了？

江屿

什么。

林晚晚

你说我不画圈能提七分。加上我现在的分数够第一志愿。你是不是已经查过那个学校的分数线了。

江屿

嗯。查了。你的分数够了。

林晚晚

是够了。还是绰绰有余？

江屿

够了。

（他说"够了"的语气和早上一样——不是安慰。是结论。他从来不骗她。他说够了，就是算过了。算过了，就是真的够了。）

林晚晚

那你呢？

江屿

我也是。

林晚晚

也是够了？

江屿

（转头看她）够。而且多了一点。

林晚晚

多了多少？

江屿

够填和你一样的志愿。

林晚晚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哪所大学——他查过，他算过，他连她的模拟考分数都拆成了每一道题的得分点。然后得出的结论不是"你努力可能够得上"，是"够了"。）**

（她知道他不是在许诺。他是在汇报计算结果。）

林晚晚

万一我没考上呢。

江屿

不会有万一。

林晚晚

你怎么知道！！

江屿

（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操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俩还站在草坪边。）

因为你每次够不上的时候，就会有人帮你垫一步。

林晚晚

谁？

江屿

（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答案写在眼睛里。）**

晚自习后 · 21:40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林晚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是今天作业的最后一道数学大题。她把笔拿在手里，笔身上的字对着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不要画圈。"）

（她算了五分钟。差点又要画圈——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她看到"不要画圈"四个字。又默默抬起来。重新读了一遍题目。然后写出了关键的一步。）

（十三分钟后，她解出来了。答案：B。）

（她翻到参考答案。对。是B。）

（草稿纸上没有圈。从头到尾没有圈。只有解题步骤。字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工整了很多。）

（手机亮了。）

江屿

做完了吗。

林晚晚

（吓了一跳，抬头四顾——教室里没有人。她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灯已经熄了一大半。江屿靠在墙壁上，手里合上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你一直在外面？？

江屿

嗯。

林晚晚

站了多久？？

江屿

你写了几分钟就是几分钟。

林晚晚

为什么不进来！！

江屿

你在做题。进去会打断你。

（林晚晚张了张嘴，又把话吞回去了。她本来想说"你是不是有病"——但过去的三个多月里，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几十遍。而他的回答永远是"嗯"。她忽然发现不是他有病。是他觉得这些事都不算什么事。在走廊站四十分钟不算事。帮她分析五张试卷不算事。帮她把一道一道焦虑拆开不算事。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这些"不算事"。但她今天忽然发现——不是不算事。是他从来不算在自己身上。）

林晚晚

（把卷子从桌上拿起来，展开给他看）最后那道大题。做对了。B。没有画圈。

（江屿低头看她的草稿纸。从第一步到最后一步。然后他伸出手。）

（他以为他要拿笔指出哪个步骤有问题。但他没有。他把她的草稿纸翻了个面。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圈——一个又大又圆的圈。然后在圈里写了两个字。）

【满分】

林晚晚

（盯着那个圈。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你写的"满分"太丑了。而且你不是说不要画圈吗？？

江屿

这个圈不一样。

林晚晚

哪里不一样？

江屿

这个圈不是放弃的意思。

（他顿了一下。）

是完结的意思。以后不画了。

林晚晚

（眼眶有点热。她把草稿纸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和那封情书放在一起。她的笔记本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初二的信、一年级的照片、和今晚这张画了圈的草稿纸。）**

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同样的距离——没有距离。他的手在旁边，她的手也在旁边。走着走着手指碰到了一起。不是刻意去牵的。就是路灯不够亮，方向感不好，手自己找到的。）

林晚晚

一百天之后填志愿。你会自己填吗。

江屿

嗯。

林晚晚

我先填还是你先填？

江屿

一起填。

林晚晚

你不怕我临时改志愿？

江屿

（转头看她）你会吗。

林晚晚

万一呢。万一我觉得自己考得不够好，就不敢填那个学校了。万一我觉得你考得太好应该去更好的学校——

江屿

林晚晚。

林晚晚

（闭嘴了）

江屿

你改，我就跟着改。你不填，我帮你填。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表白。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像他在草稿纸上写"满分"一样。不是愿望。是结论。）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六月的路面还是烫的。白天晒了一整天，晚上在释放热量。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被路灯投在前面，重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一百天后，他们会坐在电脑前，输入同一个用户名和密码。然后两个分数会出现在屏幕上。她觉得那个画面她已经想了一百遍了。但每次想起来，心跳还是加速。不是因为怕考砸。是因为知道他会跟她一起看。）

（走到家门口。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推门。）

林晚晚

江屿。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刚才说"帮你垫一步"。你垫了多少步了。

（江屿站在路灯下。光照在他的头发上。他的头发长了，该剪了。从百日誓师之后就一直在忙，没去理发店。）

江屿

不记得了。

林晚晚

你记性那么好，你会不记得？

江屿

（想了想）从第一次开始就不记了。

林晚晚

为什么？

江屿

因为没打算要你还。

（林晚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刻了字的笔。她往前走了半步，不是回家，是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这次不是亲额头，是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他的手落在了她的背上。很轻，像放下一份不敢放下的东西。）

林晚晚

（声音很小，闷在他的肩膀上）

那我也不记。但是会还。

江屿

（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还什么。

林晚晚

一百天后。梧桐树下。铁盒子。

江屿

（收紧了手臂）

说到做到。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中只有两个靠在一起的身影。隔壁的窗户透出一格暖黄色的光。那是他的房间。和她隔着一堵墙。十二年了。）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没有墙。）

【第7章完 · 钩子预告】

下一章 · 《分数》

—— 高考出分。林晚晚不敢自己查成绩，把账号密码发给了江屿。消息发过去之后，他很久没回复。她慌了，跑到他家门口，抬手刚要敲门——门开了。他站在门口，手机屏幕对着她。

上面是两个分数。一模一样的分数。

然后他把手机翻到下一页——是志愿填报系统。已经填好了。第一志愿。和她一样。

"我说过的。跟你考一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