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 · 8:30
(江屿站在林晚晚家门口。敲三下门。)
(门开了。林晚晚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不是校服,是裙子。江屿愣了一下。)
林晚晚
看什么看!不是你说今天不穿校服吗!!
江屿
(收回视线)嗯。走吧。
林晚晚
(锁门,跟在他后面下楼)去哪?
江屿
到了就知道了。
林晚晚
不是奶茶店?
江屿
不是。
林晚晚
也不是图书馆?
江屿
不是。
林晚晚
那你总得给个提示吧!万一你把我拐到什么地方——
江屿
不会。是你去过的地方。
林晚晚
我去过的地方多了!我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哪条街我没去过——
江屿
(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最一开始去过的地方。
(林晚晚愣住了。她看着江屿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他知道她接下来会想什么,就像他知道她每一张草稿纸上画了多少个圈。)
(她没再问了。跟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走。)
四十分钟后
(他们站在一扇半旧的铁门前。铁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城南第一小学"。)
(门半开着。上面贴了一张公告,红纸黑字:)
【拆迁通知】本校将于下周一正式关闭。本周六为最后开放日,欢迎校友返校留念。
(操场上的篮球架已经拆了。教学楼窗户没有玻璃了。国旗杆上还挂着旗,但旗角烂了一块,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林晚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林晚晚
(声音很轻)要拆了?
江屿
嗯。下周一。
林晚晚
你怎么知道的?
江屿
周一鸣他妈是区教育局的。上周说的。
林晚晚
(转头看他)所以你带我来看最后一眼?
江屿
不是。
(他推开半掩的铁门,走进去。操场上的草长得很高,没过了脚踝。他走到操场边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下。)
(这棵树还在。树干粗到两个人抱不住。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树皮上刻着很多名字——不同年级的,不同年代的,歪歪扭扭的字,随着树一起长皱了。)
(江屿在树前停下来。)
江屿
这里。
林晚晚
(站在他旁边,抬头看树冠)……你带我来这干嘛?
(江屿蹲下来。在树根的某一个位置,用手指开始刨土。动作很小心,不像是在干体力活,像是在——拆一个包了很久的礼物。)
林晚晚
(也蹲下来)你在挖什么?
江屿
等一下。
(他挖了大概两分钟。手指沾满了泥。然后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一个铁盒子。很小。比床头柜里那个曲奇盒还小。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糖铁盒,表面的漆已经掉光了,全是锈。)
(他把它拿出来,用手掌擦了擦上面的土。)
林晚晚
这是……你埋的?
江屿
嗯。
林晚晚
什么时候埋的?
江屿
一年级。
林晚晚
(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年级??
江屿
开学第二个星期。
(他把铁盒子递给她。)
打开。
(林晚晚接过铁盒子。很轻。锈迹让盖子有点卡。她用力掰了一下才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纸。折成很小很小的一块。不是信纸,是那种小学发的田字格练字本上撕下来的。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用铅笔画的。画了一个小女孩——两条线是双马尾,一个圆圈是脸,两个点是眼睛,一条弯弯的线是嘴巴在哭。小女孩旁边画了一双鞋。鞋带是散开的,画得特别仔细——蝴蝶结没系好的样子。)
(图画下面写了一行字。铅笔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太重了把纸戳穿了,有些太轻了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但能认出来——)
【jīn天 我bāng一个nǚ生 jì了 xié dài】
("今天"写成了"jīn天"。"女生"写成了"nǚ生"。"鞋带"写成了"xié dài"。一大半是拼音。是他刚学会拼音的那一年。)
(落款没有写名字。画了一个小人。火柴人。站在小女孩旁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鞋带。)
(林晚晚捏着这张纸。纸已经泛黄了。铅笔字淡得快看不见了。他一年级埋进土里的。在地下放了十一年。)
林晚晚
(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一年级就会画画了?
江屿
不会。所以画得很丑。
林晚晚
不丑。
(她低头看着那个火柴人。火柴人手里拿着鞋带。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年级的时候,他真的帮她系了每一次鞋带。整整两年。直到三年级她终于学会了。)
(她以为他是顺手。她以为他就是比较细心。她从来没想过——在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他回了家,在田字格上画了一幅画,跑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埋了这个铁盒子。)
(为了记住这一天。)
(一年级。七岁。连"今天"都不会写,但已经知道要把这件事藏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铁盒子里的第二样东西。)
(也是一张纸。但不是田字格了。是正常的横线纸——从他那个黑色封面的日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比一年级的好看了一万倍。墨水是新的。是他最近写的。)
林晚晚:
再过一年,高考。再过五年,大学。再过十年,不知道。
但这棵树不会走。学校拆了,树还会在。我把这个铁盒子埋回去。等你高考完,我们回来挖。到时候我们再写新的,放进去。再埋。再挖。
每年都写。
写到这个铁盒子装不下为止。
江屿
高二十一月。重新埋进去的这一天。
(林晚晚看完。抬头。江屿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张新的空白横线纸。)
江屿
你今天也写一张。
林晚晚
(眼眶又红了)跟你的放一起?
江屿
嗯。
林晚晚
然后埋回去?
江屿
嗯。高考完来挖。
(她接过笔和纸。想了很久。然后趴在梧桐树裸露的树根上,开始写。他坐在旁边,膝盖上蹭了泥,手上的土还没擦干净,但他没动。就安安静静地看她。)
(她写完了。他把头偏过去看了一眼,被她用手盖住了。)
林晚晚
不许偷看!!
江屿
我不看。等高考完一起看。
林晚晚
你说到做到?
江屿
说到做到。
(她把纸折好,和那两张一起放回铁盒子里。一年级的那张、江屿最近写的那张、她刚写的那张——三张纸,叠在一起。像三个不同时间的人,坐在这棵树下。)
(她盖上铁盒的盖子。江屿把土填回去。用手掌拍实。然后在上面放了一块石头做记号。)
(石头是圆的。梧桐树下到处都是这种石头。他挑了一块最大的。)
江屿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好了。
林晚晚
(站起来,看着那块石头)铁盒子在里面不会生锈吗。
江屿
会。所以下次挖出来可能要换新的。
林晚晚
那就换。
(她转身面对着梧桐树。树皮上有很多名字。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有的是情侣的名字写在一起的,有的已经随着树长大变形得认不出来了。)
林晚晚
(摸到一块比较平整的树皮)
江屿,我们也刻一个吧。
江屿
(愣了一下)学校明天要拆了。
林晚晚
我知道。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
(江屿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地上捡了一块尖角的石头。走过来。在树皮上找了一块平整的位置。)
江屿
刻什么。
林晚晚
名字?
江屿
太普通了。
(他想了想。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了一行字。一笔一划。字不大,但很深。石头很尖,刻得树皮翻开,渗出一点点树汁。)
(他刻的是——)
"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
林晚晚
(看着这行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差点笑出声)你写的什么东西!!
江屿
你说呢。
林晚晚
"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这谁看得懂!!
江屿
不用别人看懂。
(他把石头递给她。)
该你了。
林晚晚
(接过石头。在他的字下面,刻了另一行字。)
"从此分得清。"
(两行字排在一起。她的字比他的小,但很用力。怕不够深。)
左脚和右脚,都是江屿。
从此分得清。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梧桐树叶哗啦啦响。铁门外面有人在喊——"还有校友吗?要关门了!")
江屿
(看了一眼她的脸。睫毛上有水光,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走吧。
林晚晚
等一下。
(她把手放在那两行字上。树皮粗糙,硌着掌心。)
江屿
怎么了。
林晚晚
(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
一年级那年。你在这里帮我系鞋带的时候——你想过十一年后会带我来这里吗。
江屿
(安静了一会)没想过。但想过另一件事。
林晚晚
什么?
江屿
以后不让她哭了。
(林晚晚转过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像一年级那样坐在地上大哭。她往前走了一步,踮起脚,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次不是脸颊。是额头。比脸颊高了一点。也重了一点。)
(江屿的手停在她腰间,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像是在确认这个时刻是真的。)
林晚晚
(退回去,抿着嘴笑了)好了。扯平。
江屿
(声音有点哑)什么扯平。
林晚晚
一年级你在校门口系了我的鞋带。十一年后你在树下挖了铁盒子。
我都没还。
刚才算是利息。本金以后慢慢还。
江屿
(低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裙子上的碎草屑拨掉。)
走路不看路。裙子上全是草。
林晚晚
那你帮我拍掉啊。
江屿
拍了。
林晚晚
还有肩膀上的。
江屿
也拍掉了。
林晚晚
还有——
江屿
(打断她)头发上没有。我检查过了。
林晚晚
(噗嗤笑了)你还真检查啊!!
江屿
嗯。
(他拉起她的手。不是手腕,是手心对手心。手指穿过手指的缝隙。泥土还没洗干净,但谁也没在意。)
(往铁门走的路上,林晚晚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那块做记号的石头安静地放在树根旁边。树皮上多了两行字。铁盒子埋在下面。三张纸。三个不同时间的人。)
(一年级那个不会写"今天"的男孩。高二那个说"还来得及"的少年。和现在这个穿着白裙子、眼眶红红但笑着的女孩。)
(他们都在树下了。)
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没有距离。)
林晚晚
江屿。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埋铁盒子的时候——你说不让我哭。但今天我还是差点哭了。
江屿
差点。不算。
林晚晚
你怎么这么严格!!
江屿
因为你没哭出来。就是没哭。
林晚晚
(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牵着的手。他的手指上有泥。她的也有。两个挖过土的手握在一起,土干了之后有点粗糙,但很暖。)
林晚晚
(突然开口)我写在纸上的东西,你真的没看?
江屿
没看。
林晚晚
那你猜一下。
江屿
(想了想)猜不到。
林晚晚
你猜都没猜!!
江屿
因为是你写的。没法猜。
林晚晚
(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屿
你写的东西,和我想的从来都不一样。所以没法猜。
林晚晚
那你不想知道?
江屿
想。但不急。还有一年。
林晚晚
一年之后就高考了。高考之后你就能看了。
江屿
嗯。
(他顿了顿,声音很稳。)
我说过的。跟你考一个城市的大学。
林晚晚
你不是说考一个名次而已吗?
江屿
名次一样,志愿也一样。
林晚晚
那万一你考得比我好怎么办?你会去更好的学校吗?
江屿
(停下来。转头看她。表情很认真。)
我只会去有你的学校。
(林晚晚没说话。但她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被她的握得更近了。像是怕松开会掉。像是突然发现这个人在回答的时候,从来不犹豫。)
(然后她笑了。低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头。)
林晚晚
你说的。说到做到。
江屿
说到做到。
(两个人继续走。快到家了。远远能看到小区门口。门口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是泰迪,穿着粉色的小鞋子,左脚一只右脚一只。)
林晚晚
(指着狗)你看那只狗!!
江屿
看到了。
林晚晚
它左右脚的鞋子颜色不一样!!左脚粉的,右脚蓝的!!
江屿
所以呢。
林晚晚
所以我现在能分清楚了。
(她转头看他。笑容从嘴角一直漾到眼角。)
江屿
(也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了。不藏了。)
嗯。
长进了。
林晚晚
(得意)那是。
(她松了一只手——但右手还牵着。用左手指着狗说了一路。)
(到门口。老太太把狗抱走了。门口只剩他们俩。)
江屿
明天早上。七点十五。
林晚晚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进了楼道。走了两步。回头。)
林晚晚
江屿。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七岁的时候在田字格上画的那个火柴人——现在还在树下。十一年了。
江屿
嗯。
林晚晚
下次挖出来,我要把它裱起来。
江屿
太丑了。别裱。
林晚晚
我说了不丑!!
(她转身跑上楼梯。马尾辫甩了一下,消失在二楼转角。江屿站在原地,看着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二楼的灯亮了。门开了。又关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她刚才亲过的地方。指尖有点凉。但额头是热的。)
(然后他把手插回兜里。转身往隔壁走。两步就到。隔着一堵墙。)
(十二年了。以前他觉得这堵墙太近——近到她的闹钟响了都能听见。但现在他觉得这堵墙不够近。他想把墙拆了。或者至少在上面开个窗。)
(他走进家门。打开手机。)
(备忘录里,昨天写的那一行还在——"明天。给她看信。"他划掉。重新打了一行。)
"一年后。梧桐树下。铁盒子。"
(存好。关屏幕。)
(明天早上。七点十五。他会再敲三下门。)
【第5章完 · 钩子预告】
下一章 · 《周一鸣的烦恼》
—— 江屿谈恋爱了,周一鸣觉得自己失去了同桌。他决定也找个女朋友。赵甜甜说:"你找得到吗?"周一鸣说:"你等着。"赵甜甜说:"我等什么?"周一鸣说:"等我找到。"
赵甜甜沉默了很久。"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不懂。"
周一鸣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