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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封两年前的信

不分左右脚

数学课 · 上午第二节课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咯吱咯吱地响。)

(林晚晚把信封从课本里抽出来。)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但边角磨得有点旧了——看起来被反复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很多次。正面写着"林晚晚"三个字。是江屿的字,他的字一直很好看,班主任让他写过一年的黑板报。)

(她摸了摸那三个字。指尖从"晚"的最后一捺滑过去。)

(然后她拆开了。)

(信纸是横线纸,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但撕得很齐,边角被仔细裁过。)

(她开始读。)

林晚晚:

这封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给你。

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第一句话就让她停住了。)

"这封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给你。"

(林晚晚捏住信纸的手紧了一下。什么叫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给她?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她看到?那他为什么还要写?)

(她继续往下读。)

你问我为什么要考市一中。其实一中不是我的第一志愿。附中离我家更近,而且他们的物理竞赛班很厉害,我本来就想去那里。

但是你说你想考一中。你说"你也考吧"。

所以我就考了。

(林晚晚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那天。初三下学期,她在楼梯口碰到他。她说她想考一中,因为一中的食堂好吃,而且校服比附中好看。"江屿你也考吧!!你成绩那么好!!")

(她当时就是随口一说。真的就是随口一说。)

(她连他本来想去附中都不知道。物理竞赛班。他去附中的话,明明能进更好的竞赛班。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她就那么随口说了一句,他就改了自己的第一志愿,一个字都没告诉她。)

(她咬住下嘴唇,继续读。)

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从小到大,你每次说"你也做吧"的时候,我都会去做。你说你也去图书馆吧,我就开始周末去图书馆。你说你也报名运动会吧,我就去跑了三千。你说你也考一中吧,我就在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中。

你没发现吗,林晚晚。

我的所有选择里都有你。

(她读不下去了。)

(她把信纸扣在桌上,抬起头。数学老师还在写抛物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后排男生打哈欠的声音。一切都正常。除了她。)

(她的眼眶已经湿了。)

("我的所有选择里都有你"——这句话砸在她心口上,比她做错的任何一道数学题都重。)

(她想起高二分班的时候。他说他也选了理科。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他理科本来就比她好。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他擅长理科。"是因为你选了理科,所以我才选的。")

(她想起周末去图书馆。她以为他也喜欢去图书馆。"是因为你去,所以我才去的。")

(她想起运动会。三千。他跑完之后脸色发白,她以为他就是想运动。"是因为你报名了,我才报名的。")

(所有她以为的"刚好",全是他算好的。)

(而她昨天还在食堂跟他说——"你去试试顾念薇啊。")

(她闭了一下眼睛。眼泪掉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小学一年级,你在校门口哭,我帮你系了鞋带。你问我是谁,我说我叫江屿。你问我江屿是什么东西。我当时想回答的其实是——江屿是那个在旁边看了你很久的人。

那时候你缺了一颗牙。笑起来像兔子。

后来你长了新牙,不哭了,学会系鞋带了,鞋带也不松了。但你走路还是不看路。我走在你旁边,永远比你慢半步——因为要看路,也要看你。

(林晚晚把信纸往下移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旁边的赵甜甜在玩手机,没注意到她。前面的男生在睡觉。没有人看到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江屿是那个在旁边看了你很久的人。")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给她看的照片。二年级。他在照片背面写了七个字——"我以后要娶这个女生"。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着她的脸。)

(二年级。那个时候她还在操心每天的小红花有没有被扣。他已经想到"娶"了。还去查了字典。)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好像是被人从身后抱住了,但回头看没有人。好像是收到了一份很贵重的礼物,但送礼的人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差点错过。)

(她继续读。)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路过"。其实没有一次是真的。

每天早上敲门,不是我妈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从七岁到现在,每天按下门铃的人,不是我妈,是我。

(她看到他画掉了两个字。像是写了什么,又划掉了。她凑近看了看——"站在你家门口的时候"。他把"站在你家门口"划掉了,改成了"按下门铃"。)

(他甚至不想让她知道他在门口站过很久。)

(但划掉的墨迹还在。字迹很重,能看出来是"站在你家门口"。)

(林晚晚又想哭又想笑。江屿,你连写信都要想那么多吗。连一句"站在你家门口"都要藏起来。)

今天你让我去找顾念薇。我生气了。不是因为你把我往外推——而是因为你在推你自己的时候,在发抖。你的笔把草稿纸戳穿了。你以为我没看到。林晚晚,你从小到大说谎的时候就会画圈。数学草稿纸上全是圈。你知不知道那种纸我能认出来,隔着一张桌子也能认出来。

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就这么四个字。不加解释。不加渲染。就是他写完了全部之后,最想说的四个字。)

(林晚晚忽然想起来昨天——她在食堂说"你去试试顾念薇"的时候,他放下筷子就走了。她那时候以为他生气了。其实不是。他看到了她的草稿纸。他看到了那上面的圈。他看出来她在发抖。)

(他走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看不下去了。)

(而她昨晚还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

(在他面前她从来就没有掩饰成功过。)

从七岁那个下午,你理直气壮地抬着左脚说"这就是右脚"开始,你就推不掉了。

江屿

初三那年冬天,没给你。

(信在这里结束了。最后一行字比其他行都淡——像是笔没水了,又不想换一支,硬生生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初三那年冬天,没给你"——加上了时间地点和结果。像是在给自己的信做备注。冷静得不像情书。但正因为这么冷静,才更让人受不了。)

(林晚晚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轻,和今天早上他从铁盒子里拿出来的动作很像。)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赵甜甜

(察觉到了什么,歪头看她)林晚晚你怎么了?

林晚晚

(闷闷的,没抬头)昨晚没睡好。

赵甜甜

(小声)你骗鬼呢。眼眶是红的。是不是看江屿给你的信看哭了?

林晚晚

没有。

赵甜甜

那你让我看看你脸。

林晚晚

不给。

赵甜甜

(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塞到她手边)

(林晚晚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用。她怕一擦脸,坐直身体,就会被所有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她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眼睛红,鼻子红,脸上全是泪痕。一个年级第三在数学课上哭成这样,被老师看到了一定会以为她是因为听不懂抛物线。)

(但她不是因为抛物线。)

(她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从她七岁就开始等她的人。他等了她十一年。她今天早上才知道。)

(而她昨天还在把他往外推。)

(下课铃响了。)

(林晚晚没动。赵甜甜很识趣地没叫她。教室里的人逐渐走光了——课间操,大家都往操场上涌。)

(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是数学课本和那封信。)

(门被推开了。)

(江屿走进来。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她一听就知道是他。)

江屿

课间操不去?

林晚晚

(没抬头)……请假了。

江屿

(在她旁边坐下来——赵甜甜的位子上)

(沉默了两秒。)

看了?

林晚晚

(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嗯。

江屿

哭了?

林晚晚

没有。

江屿

(伸手,把她胳膊下面压着的信纸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三个圆圆的水渍。眼泪打湿之后又干了。)

江屿

那这是什么。

林晚晚

(抢回来)水!喝水的时候洒的!

江屿

你喝水往纸上洒?

林晚晚

不行吗!!

江屿

(没再追问。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说话。)

(林晚晚趴了大概一分钟。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从窗口飘进来——"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巨大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林晚晚

(闷闷地开口)江屿。

江屿

嗯。

林晚晚

初中三年。你一直带着这封信。为什么不给我。

江屿

怕你不看。

林晚晚

怕我不看?

江屿

怕你看完之后不知道怎么办。然后我们就连每天早上一起上学都做不到了。

(林晚晚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她看着江屿。他坐在赵甜甜的椅子上,胳膊搭在课桌边,姿势很随意,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这个人。这个宁愿把信藏在铁盒子里两年也不敢给她的人。这个早上说"终点"的时候那么冷静,但自己一个人在家写了五个小时的草稿才敢给她看的人。这个在她脸上画圈、在照片背面写"娶"、把每一件小事记得清清楚楚的人。)

(她忽然发现——他也不是什么都很厉害。他也有怕的东西。他怕她不高兴。他怕她困扰。他怕自己那句话说得不对,然后十二年的早晨就断了。)

林晚晚

(声音很小)我不是不看你。

江屿

我知道。你现在看了。

林晚晚

太晚了。

江屿

(愣了一秒)

林晚晚

信里说是初二。现在已经高三了。晚了两年。

江屿

(喉结动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

林晚晚

(打断他)两年。

江屿

(不说话了)

林晚晚

你这两年每天早上敲门的时候,在想什么?

(江屿安静了很久。广播体操的音乐换到了跳跃运动。教室里安静不下来。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清楚。)

江屿

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不是跟在我后面,是走到我旁边来。

林晚晚

我今天早上没有跟在你后面。

江屿

嗯。你走到旁边了。还给我剥了鸡蛋。

林晚晚

(又想哭又想笑,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鸡蛋壳我没剥干净的。

江屿

剥得很干净。

林晚晚

有一个地方碎了!!蛋清露出来了!!

江屿

(看着她笑了——这次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眉眼都展开了。)那个是我咬的。

林晚晚

你什么时候咬的!!

江屿

你刚才下楼的时候,我咬了一口。你只顾着问我左右脚的事,没注意。

林晚晚

江屿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能不能不要在我说你有病的时候说"嗯"!!跟傻子一样!!

江屿

(伸手,把她脸上没擦掉的眼泪擦掉了。动作和昨天一样——很轻。不同的是,他没有收回手。他把手放在她脸侧,拇指擦过她的颧骨。)

跟傻子一样的话,你为什么要哭。

林晚晚

(抓住他的手腕,但没推开)

我就是很难过。

江屿

难过什么。

林晚晚

你一个人在铁盒子旁边写"这封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给你"的时候。你说"怕看完之后连每天早上一起上学都做不到了"的时候。你把"站在你家门口"划掉的时候。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哭了。只是眼睛很红。)

你一个人想了那么多。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江屿

(手还贴在她脸上)你现在知道了。

林晚晚

晚了两年。

江屿

不晚。

林晚晚

怎么不晚?

江屿

(低头,声音很轻)

还在一起上学。还住隔壁。每天早上七点十五还可以敲门。你还能给我剥鸡蛋。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所以不晚。

(林晚晚看着他。这个人,信里写了"从七岁开始你就推不掉了",但站在她面前永远只说"还来得及"。"还可以"。"不晚"。他的感情是一颗很沉的石头,但他递给她的时候永远只说"不重"。)

林晚晚

(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你的。还给你。

(是那张照片。小学一年级的班级合照。刚才她没收了。现在还给他。但她自己留了一张——她用手机拍了照,存在相册里,加了收藏。)

江屿

(愣了一下)不是说归你了吗。

林晚晚

照片归你。人归我了。

江屿

(手里拿着照片,没反应过来)

林晚晚

(不敢看他,低头收拾书包,假装很忙)

你不是说"还在一起上学,还住隔壁,每天早上还可以敲门"吗。你说的这些,以后不是"还可以"。是"必须"。

她顿了顿。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必须敲门。必须等我。必须给我鸡蛋。

江屿

(看着她。看到了她的耳朵——红透了。)

好。

林晚晚

还有。

江屿

嗯?

林晚晚

以后手不要拉手腕。你拉手腕的话,我没办法牵回去。

(江屿没说话。他拉住了她的手。不是手腕。是手指扣进手指间的缝隙。很紧,像是怕她反悔。)

林晚晚

(没挣扎。也没抬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刚才说"人归我了"。你做不做得到。

江屿

(声音有点哑)

做得到。从二年级就做得到了。

林晚晚

(终于抬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红的,但笑了)

那你还等什么。

江屿

(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门口走)

课间操要结束了。

林晚晚

你牵着我去走廊??所有人都会看到!!

江屿

嗯。

林晚晚

(想起早上的"嗯什么嗯",但现在轮到她说了)

……嗯什么嗯!!

江屿

你说的。人归你了。不牵着怎么归。

(林晚晚说不出来反驳的话。因为他说得对。而且她不想反驳。)

(两个人牵着手走到5班门口。走廊上已经有人从操场上回来了。最先看到的是赵甜甜,她张大嘴,手里的水杯差点泼掉。然后是周一鸣,从6班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然后把门全推开了。)

周一鸣

屿哥!!你终于——(看到牵手的画面之后,他咽了下口水,把后面的话全吞了)

赵甜甜

(对周一鸣喊了一句)你看吧!!我就跟你说是他俩!!

周一鸣

你不是说是他暗恋她吗!!

赵甜甜

现在不是了!!现在是她牵着他!!

周一鸣

你哪里看出来是她牵着他??明明是他牵着她!!

赵甜甜

那你没看到是他主动的!!

周一鸣

你不是说是她牵着他吗!!

(两个人吵起来了。林晚晚把头埋在江屿肩膀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江屿没笑,但他看了赵甜甜和周一鸣一眼,开口说了一句。)

江屿

是她牵的我。

赵甜甜

(得意洋洋)你看!!

周一鸣

屿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江屿

(低头看林晚晚)

以前也没有人牵我。

林晚晚

(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瞪他一眼)你不要在别人面前乱说!!

江屿

没乱说。事实。

赵甜甜

(捂着眼睛)不行了不行了我糖尿病了我先走一步——

(赵甜甜拉着周一鸣跑了。走廊上围观的人也散了。)

(上课铃响了。两个人站在5班门口,手还牵着。)

江屿

进去吧。

林晚晚

嗯。

(她松开手。走进教室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她坐下来。赵甜甜已经在旁边等着了,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赵甜甜

信上写了什么?他到底写了什么让你哭成这样??

林晚晚

(把信从桌上拿起来,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他写了他从七岁开始的所有事。

赵甜甜

然后呢??

林晚晚

然后我发现,我把他的十二年补上了。

赵甜甜

什么意思?

林晚晚

(笑了一下,眼眶还有点红)

意思是他一个人等了太久。以后不用等了。

【第3章完 · 钩子预告】

下一章 · 《周一鸣的八卦直播》

—— 全校都知道江屿和林晚晚在一起了。周一鸣在班级群开了个直播帖,实时更新"屿哥恋爱观察日记",结果被江屿本人抓了现行。另一边,赵甜甜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你俩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中间就没有喜欢过别人?

江屿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