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 11:49。)
(江屿放下手机。屏幕上的"睡了"还亮着。他没有睡。)
(他从床上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有几本旧漫画、一盒用完的水彩笔、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是三年级的时候林晚晚送他的生日礼物——装曲奇饼干的。饼干早吃完了,盒子他一直留着。)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回忆 · 十一年前
小学一年级 · 开学第一天
(江屿站在校门口。他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新书包,手被妈妈牵着。)
江妈妈
阿屿,妈妈刚才说的记住了吗?你的教室在二楼,一年级三班。到了教室要跟老师问好,有事就跟老师说——
江屿
知道了。
(他很安静地站着。不哭不闹,也不兴奋。就是安安静静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校门另一边传过来的。一个小女孩在哭,哭声大到整条街都听得见。)
小林晚晚
我不去!!我不要上学!!我要回家!!
林妈妈
晚晚!!你都到门口了!!别的小朋友都在看你!!
小林晚晚
那让他们看!!反正我不进去!!
(江屿转过头。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坐在地上,书包丢在旁边,两只手抱着校门口的铁栏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
林妈妈
(满脸绝望)你再不起来妈妈打电话叫你爸来了啊!!
小林晚晚
你叫!!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叫来!!我今天就是不起来!!
(江屿看了她三秒钟。然后松开了妈妈的手,走过去。)
江屿
(蹲下来,和她平视)你鞋带松了。
小林晚晚
(哭着低头看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江屿
会绊倒。
(他没等她回答,伸手帮她把鞋带系好了。系得很认真,蝴蝶结很整齐。)
小林晚晚
(不哭了,盯着他看)你是谁?
江屿
江屿。
小林晚晚
江屿是什么东西?
江屿
(想了想)隔壁班的。三班。你是几班?
小林晚晚
(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被揉成一团的入学通知书,展开看了一眼)……三班。
江屿
那你起来。
小林晚晚
我不。
江屿
你是三班的。我是三班的。你不去,就没有人跟我一个班了。
(小林晚晚眨了眨眼睛。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想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
小林晚晚
(拍拍裙子上的灰,捡起书包)那行吧。看在你跟我一个班的份上。
(她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江屿
(僵了一下)
小林晚晚
走啊!!你不是说你是三班的吗!!你也不认识路啊??
江屿
认识。
小林晚晚
那还不快走!!
(江屿被她拽着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另一只鞋的鞋带也松了,拖在地上。)
江屿
那只也松了。
小林晚晚
哪只?
江屿
右脚。
小林晚晚
(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脚,然后自信满满地抬起了左脚)
江屿
……那是左脚。
小林晚晚
(又换了一只脚)这只?
江屿
还是左脚。
小林晚晚
(急了)你到底说哪只啊!!
江屿
(蹲下来,把右脚的鞋带也系好了。站起来之后,他看着她,认真地说)
你不会分左右脚吗。
小林晚晚
谁会分那个啊!!左脚右脚不都是脚!!能用就行!!
(江屿看着她振振有词的脸。红彤彤的,眼泪还没干,但眼睛已经亮起来了,好像刚才在校门口抱着栏杆哭的人不是她。)
(他没再说什么。但他笑了一下——他妈妈后来跟他说,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对着一个陌生小孩笑。)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在门口等他一起上学的人多了一个。她永远系不好鞋带。他永远蹲下来帮她系。这个习惯从一年级持续到三年级——直到她终于学会了蝴蝶结的正确打法。)
现实 · 当晚 · 00:15
(江屿把那张照片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小学一年级开学典礼的班级合照。他站在第三排左边第四个。她站在第二排右边第三个。她笑得很夸张,缺了一颗门牙,手举得老高,比了一个她自己发明的不知道什么手势。)
(他在她脸上画了一个圈。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个圈他画了十一年。每次打开这个盒子,看到她的脸,他就觉得自己还在七岁那年蹲下来系鞋带的下午。)
(他放下照片,拿起那封信。)
(信是初三那年写的。那天晚上她跟他说,她要考市一中。"江屿你也考吧!!你成绩那么好!!"他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回去之后写了一封信。)
(一封情书。写了五个小时。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那张纸上的字工工整整的,比任何一次考试的卷面都干净。)
(但他没有给她。因为第二天她来找他的时候,兴高采烈地说——"甜甜说我高中应该谈恋爱!你觉得呢!我觉得太早了!高中应该好好学习!"他看了她一眼,把这封信塞进了铁盒子里。)
(一塞就是两年。)
(现在他重新打开这封信。纸张已经有点泛黄了。)
(情书内容:)
林晚晚:
这封信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给你。
但我还是想写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要考市一中。其实一中不是我的第一志愿。附中离我家更近,而且他们的物理竞赛班很厉害,我本来就想去那里。
但是你说你想考一中。你说"你也考吧"。
所以我就考了。
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一件事——从小到大,你每次说"你也做吧"的时候,我都会去做。你说你也去图书馆吧,我就开始周末去图书馆。你说你也报名运动会吧,我就去跑了三千。你说你也考一中吧,我就在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中。
你没发现吗,林晚晚。
我的所有选择里都有你。
小学一年级,你在校门口哭,我帮你系了鞋带。你问我是谁,我说我叫江屿。你问我江屿是什么东西。我当时想回答的其实是——江屿是那个在旁边看了你很久的人。
那时候你缺了一颗牙。笑起来像兔子。
后来你长了新牙,不哭了,学会系鞋带了,鞋带也不松了。但你走路还是不看路。我走在你旁边,永远比你慢半步——因为要看路,也要看你。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路过"。其实没有一次是真的。
每天早上敲门,不是我妈让我去的。是我自己想去。从七岁到现在,每天按下门铃的人,不是我妈,是我。
今天你让我去找顾念薇。我生气了。不是因为你把我往外推——而是因为你在推你自己的时候,在发抖。你的笔把草稿纸戳穿了。你以为我没看到。林晚晚,你从小到大说谎的时候就会画圈。数学草稿纸上全是圈。你知不知道那种纸我能认出来,隔着一张桌子也能认出来。
你不要把我推给别人。
不可能的。
从七岁那个下午,你理直气壮地抬着左脚说"这就是右脚"开始,你就推不掉了。
江屿
初三那年冬天,没给你。
(江屿看完,把信重新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
(他关了台灯。黑暗里,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林晚晚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还是他发的"睡了"。他往上翻——全是每天早上七点零八分的"到门口了",每天晚上的"作业写完了吗",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他从来不回复别人但每条都回复她的消息。)
(他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明天。给她看信。】
(他按灭了屏幕。闭上眼睛。一墙之隔。明天很快就到了。)
第二天早上 · 7:14
(江屿站在林晚晚家门口。抬手。敲门。)
(一、二、三。)
(门开了。但不是林妈妈,是林晚晚。)
(她已经穿好了校服,书包背好了,连马尾都扎好了——他第一次看到她提前准备好。)
(她手里举着两个剥好的水煮蛋。蛋壳剥得很干净,没有残渣。一个自己拿着,一个递给他。)
林晚晚
(递鸡蛋的动作和昨天早上他一模一样——顺手,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
吃。
江屿
(接过来)你起这么早?
林晚晚
(下巴扬了一下)不要小看我。
江屿
没小看你。就是意外。
林晚晚
意外什么。
江屿
你以前连鸡蛋壳都剥不干净。
林晚晚
那是以前。
(她锁门。两个人往楼下走。同样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但今天不太一样——昨天她走在前面。今天她走在旁边。)
林晚晚
(咬了一口鸡蛋,含糊不清地)对了,你昨天说的那个——
江屿
哪个。
林晚晚
就是那个。"从我不分左右脚开始"那个。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编的?
江屿
(没说话)
林晚晚
江屿你是不是心虚了!!是不是就是为了表白随便编了个理由——什么左右脚,根本没有这回事——
江屿
(停下来)
林晚晚
(差点撞到他后背)干嘛?
江屿
(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照片。小学一年级的班级合照。照片已经旧了,边角有点卷。她的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
林晚晚
(接过来,看了三秒钟,脸红了)你、你怎么有这张照片?
江屿
毕业的时候买的。全班人手一张。
林晚晚
那这个圈呢??
江屿
我画的。
林晚晚
你在我脸上画圈??江屿你是不是有病!!
江屿
嗯。
林晚晚
……你嗯什么嗯!!
江屿
(往前走了一步)
照片背面还有东西。
(林晚晚翻过来。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字迹很稚嫩,一看就是小学生写的。歪歪扭扭的。)
【我以后要娶这个女生】
(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着正面她的脸。)
林晚晚
(盯着那行字。耳朵从粉红变成深红。)
你什么时候写的。
江屿
二年级。
林晚晚
二年级??你二年级就知道"娶"这个字怎么写了??
江屿
查字典了。
林晚晚
重点不是查字典!!重点是你二年级就想——想——(说不下去了)
江屿
(看着她,嘴角有笑意)想什么。
林晚晚
(把照片塞进自己兜里)没收了。
江屿
那是我的。
林晚晚
现在不是了。你在我脸上画圈,经过我同意了吗。
江屿
没经过。
林晚晚
那就对了。归我了。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没跟上来。)
林晚晚
走啊!!要迟到了!!你不是说还剩十秒吗!!
江屿
(站在原地)今天不一样。
林晚晚
什么不一样?
江屿
你今天没有赖床。鸡蛋也剥好了。照片也归你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没什么好威胁你了。
林晚晚
你每天早上威胁我??
江屿
威胁这个词不准确。是督促。
林晚晚
(走回来,拽他袖子往前走)督促你个头!走了!导航!!
江屿
(被她拽着走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她拽的是他袖子,不是手腕。但比昨天近了一截。)
(他忽然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晚
(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他)你干嘛?
江屿
(没松手)纠正你一下。
我不是导航。
林晚晚
那你是什么?
江屿
(往前走,拉着她的手腕,没回头)
终点。
(林晚晚被他拉着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又想笑又想打他。但她看了一眼他拉着她手腕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很小的疤,是小学五年级帮她搬书的时候被书架刮的。)
(她没挣开。)
(快到学校了。校门口的保安在挥手。有同班同学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又看见他,又看见他拉着她,差点撞上电线杆。)
同学A
(远远喊了一句)沈——不是,江屿??你拉着的是林晚晚??
(江屿没理他。)
林晚晚
(把头低得快埋进领子里)
江屿
(面不改色)进校门再松手。
林晚晚
(声音像蚊子)现在已经进校门了!!
江屿
到教学楼。
林晚晚
全校都看到了!!
江屿
嗯。
林晚晚
嗯什么嗯!!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江屿
(拉她绕过一个迎面走来的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以前怕。
林晚晚
那现在不怕了?
江屿
现在更怕你跑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不挣扎了。)
(两个人就这样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江屿拉着林晚晚的手腕。一路上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手机偷拍,有人撞到树。他全当没看见。)
(走到5班门口,他松了手。)
江屿
到了。
林晚晚
(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她把手背到身后。)你、你也快回教室。
江屿
嗯。
(他没动。)
林晚晚
你不是说到了吗?
江屿
下课我来找你。
林晚晚
找我干嘛?
江屿
(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是铁盒子里那封信。折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好看。)
林晚晚
这是什么?
江屿
昨天应该给你看的东西。写很久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6班门口,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头也没回。今天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晚
(站在教室门口,捏着那封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
(她没拆。不是不想拆。是手在抖。)
赵甜甜
(从教室里面伸出脑袋)林晚晚,刚才全校都炸了你知道吗??你知道群里在说什么吗??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啥吗——等等,那不会是情书吧??江屿给你的??他那种人还会写情书??
林晚晚
(把信小心地夹进课本里,然后抬头看赵甜甜)
甜甜。
赵甜甜
嗯?
林晚晚
我好像从七岁开始就输了。
赵甜甜
输给谁了?
林晚晚
(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信封露出一角,上面是蓝色的墨水——"林晚晚"三个字,写得比任何一次月考签名都好看。)
没输。
好像赢了。
(上课铃响了。林晚晚坐回座位。数学课。老师在上面讲抛物线。她在底下第三次打开课本,第三次合上。信封还在那里。)
(终于,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她拆开了。)
【第2章完 · 钩子预告】
下一章 · 《一封两年前的信》
—— 林晚晚读完了那封信。她趴在桌上哭了一整节数学课。老师以为她是因为听不懂抛物线。同桌以为她是因为没吃早饭。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个人在初二那年冬天,就给了她答案。而她昨天还在把他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