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火堆只剩下了一堆灰白的余烬。
沈烬是被冻醒的。怀里的念儿依旧温热,但自己的脚趾已经麻得没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关节像是生了锈的合页,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不敢再躺下去,一旦睡死过去,恐怕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扒开余烬,把昨夜攒下的那点松脂放进去,又添了几根细柴。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冰冷的晨雾。他凑过去,把冻僵的手指放在火上烤,直到皮肤传来刺痛,才说明血液循环了过来。
念儿醒了,小嘴一瘪,发出了细微的哭腔。不是大声啼哭,而是一种虚弱的哼唧,像只离巢的幼猫。沈烬知道,她饿了。
草根糊糊昨天就吃完了。树皮太硬,嚼不动,也消化不了。得找点能吃的肉。
沈烬的视线落在了岩石缝隙里。昨夜他好像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山里的老鼠肥,一身膘,虽然肉酸,但能救命。
他提起斧头,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那处裂缝前。裂缝不大,只有孩童拳头粗细。他把耳朵贴上去,果然,里面传来了急促而慌乱的心跳声和磨牙声。不止一只。
他退后一步,举起斧头,用斧背对着那处裂缝,狠狠砸了下去。
“咚!”
石块崩裂,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沈烬皱了皱眉。几只受惊的野鼠从洞里窜了出来,皮毛灰黑,尾巴细长,眼睛赤红。它们并不怕人,或许是饿极了,竟试图往沈烬脚上扑。
沈烬眼神一凛。他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斧头化作一道弧线,精准地劈在了一只体型最大的老鼠头上。
“啪!”
脑浆迸裂,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那只老鼠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其余的老鼠见状,吱吱叫着,四散奔逃,钻进了其他的石缝里,再也不敢露头。
沈烬没去追。他蹲下身,看着那只死鼠。老鼠的尸体还冒着热气,皮毛上沾满了污泥和寄生虫。他伸出手指,试探了一下,还有余温。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开始剥皮。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鼠皮粘连着筋膜,很难剥离,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张带血的皮扯下来。里面的肉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膻味。
他没敢直接喂给念儿。他找来几片宽大的枯叶,把鼠肉包起来,放在火堆的余烬里埋好。这是爹教过的,用草木灰捂熟的食物,能去掉一部分腥气,也能杀灭寄生虫。
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念儿的哼唧声越来越大,小脸因为饥饿而显得愈发蜡黄。沈烬不停地往火堆里添柴,眼睛死死盯着埋肉的地方,生怕错过了火候。
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功夫,一股焦糊味夹杂着肉香飘了出来。沈烬扒开灰烬,用树枝夹出那个小包裹。枯叶已经烧焦,里面的鼠肉呈现出一种灰褐色。
他撕下一块最小的,放进自己嘴里。肉质粗糙,像是在嚼一块发了霉的破布,一股浓烈的膻味直冲天灵盖,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用力咀嚼,直到把那块肉嚼成肉泥,才咽下去。
然后,他撕下另一块,吹凉了,送到念儿嘴边。
念儿似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小嘴一张,含住了那块肉。她费力地吮吸着,吞咽着,虽然被膻味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还是坚持把那点肉泥吞了下去。
沈烬看着她吞咽的动作,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再吃第二口,而是把剩下的鼠肉全都撕碎,一点一点地喂进了念儿的嘴里。
他自己则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用冰雪的寒气来压制胃里的翻腾和喉咙里的膻味。雪水冰冷刺骨,顺着食道滑下去,冻得他浑身一颤,却也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吃饱了的念儿不再哭闹,眼皮开始打架,不一会儿便在哥哥怀里沉沉睡去。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肉渣,沈烬伸出袖子,轻轻地擦掉。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鼠血和泥土的双手,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妹妹。那块温玉隔着衣物,依旧散发着恒定的暖意。
他没有洗手,任由那股腥膻味附着在皮肤上。在这大山里,干净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硬道理。他学会了剥皮,学会了烤肉,也学会了忍受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迷住了他的眼。他眯起眼睛,望向山林深处。那里,还有更多的未知和危险。但他不怕。
只要念儿能活下去,让他吃什么,他都愿意。
沈烬把斧头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念儿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林里,守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血腥气的温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