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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嚼

念去无痕

山里的风,和村里的不一样。

村里的风是横着刮的,带着人家灶膛里的柴火味,顶多呛人。山里的风是往下压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坨子,沉甸甸地扣在头顶、肩上,压得人脊椎发酸。它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剐蹭着骨头缝,要把人里外都冻透。

沈烬背着那把沉重的斧头,每抬一次腿,都要从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拔出来,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这声音在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怀里的念儿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下巴。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七岁的身子骨,扛着成人的斧头,还要护住胸前的妹妹,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跋涉。汗水混着热气,从额头渗出,刚流到鬓角就冻成了细小的冰珠。背后的棉袄很快就被汗水浸透,又被寒风一吹,变得像铁片一样硬,刮蹭着皮肤,生疼。

他不能停。停下来,汗湿的衣服会瞬间结冰,念儿也会冻坏。爹说过,人冻死前会觉得热,会想脱衣服,那是糊涂了。他不能糊涂。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路被一片倒伏的灌木丛挡住了。灌木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底下黑黢黢的,不知深浅。沈烬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放下斧头,用冻得通红的小手扒开积雪和枯枝。底下是一处背风的凹地,地面铺满了干枯的松针,比别处要干燥些。这是个能歇脚的地方。

他把斧头靠在岩石边,解下胸前的念儿,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堆干松针上。念儿似乎有些冷,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着,嘴里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嘘……”沈烬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爹说过,山里有狼,有熊瞎子,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声音会引来祸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团子——那是昨天省下的最后一点草根糊糊,已经冻成了冰疙瘩。他把它塞进念儿嘴里,念儿立刻本能地吮吸起来,虽然没什么味道,但至少能压一压胃里的烧灼感。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斧头,开始在周围寻找。爹说过,活着,就要找吃的,找烧的。

枯枝太多,但大多是湿的,点不着。他需要一个干燥的、能烧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棵枯死的松树根部。那里往往会有松油凝结,是引火的好东西。

他抡起斧头,对着那块凸起的、琥珀色的松脂砍去。斧头很沉,他个子矮,力气小,第一下只砍掉了一小块树皮。他咬着牙,调整姿势,双手握斧,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劈下。

“咔!”

松脂裂开,露出里面金黄黏稠的内芯。一股浓郁的松香味瞬间弥散开来。沈烬眼睛一亮,像得了宝贝一样,用小刀一点点把松脂抠下来,攒在手心里。这东西不仅能引火,饿极了也能嚼上一口,虽然辣嗓子,但能顶饿。

他又在岩石缝里找到了几根干枯的细藤,和一些被风吹干的鸟巢。这些都是引火的引子。

火生起来了,很小的一堆,但在这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这点橘黄色的火焰却显得无比耀眼。沈烬蹲在火堆旁,一边往里添着细柴,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也倒映着怀中妹妹小小的脸庞。

念儿似乎被火光吸引,停止了吮吸,专注地看着那跳跃的黄色。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小脸在火光映照下,也有了点血色。

沈烬伸出冻僵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拨弄了一下念儿脖子上的那块温玉。玉佩被火烤得温热,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暖意。他低下头,把脸贴在玉佩上,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热量。

“念儿,暖……”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妹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火堆噼啪作响,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沈烬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草根,放在嘴里用力嚼着。草根纤维粗,塞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皱了皱眉,却没有吐出来,而是艰难地吞咽下去。

他得吃东西,得有力气。不然,怎么护着念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的光线消退得极快。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黑影。气温骤降,寒意比白天更甚。

沈烬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粗一点的树枝,让火势旺一些。他把念儿抱在怀里,用那件过大的棉袄将她裹紧,然后自己也蜷缩在火堆旁,背对着风口。

火光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岩壁上,拉得又长又大,像是一个守护的图腾。

夜深了。山林里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凄厉而悠长。沈烬猛地睁开眼,握紧了手边的斧头,直到那声音远去,才缓缓松开。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儿,她还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他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念儿脖子上的玉佩绳结。那温热的触感提醒他,爹不在了,但念儿还在。只要他在,念儿就在。

风依旧在刮,雪依旧在积。但这山坳里的一小堆火,却顽强地燃烧着,在这冰天雪地里,守住了一点微弱的生机。

沈烬没再睡。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守着这堆火,守着怀里的妹妹,守着这乱世里,仅存的一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