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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弦

念去无痕

沈大壮是在开春前那场倒春寒里倒下的。

那天早上,沈烬醒过来时,发现爹的脚伸在了他那半边破棉絮的外面。爹的脚肿得像发面馒头,青紫青紫的,摸上去却烫得吓人。沈烬记得,那是前几天爹趟过结着薄冰的河水,去下游捞冻僵的鱼时,冻伤的。

沈大壮已经两天没吭声了,只是躺在床上,呼吸声像破风箱一样,一下比一下沉。

“爹,喝水。”沈烬爬过去,把瓦罐里仅剩的一点温水,小心翼翼地喂进沈大壮干裂的嘴唇里。

沈大壮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浑浊,已经没了焦距。他看着沈烬,又费力地转着眼珠,看向躺在沈烬怀里、正吮吸着自己手指的念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口痰卡在里面。沈烬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几个破碎的字眼:“……烬儿……念儿……那块……玉……”

沈烬一愣。玉?

他翻身下炕,在墙角那个被爹视为命根子的破木箱子前停下。箱子没锁,他用指甲抠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包。

他拿起布包,解开。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那玉不大,只有孩童的掌心大小,色泽偏暗,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油脂,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奇怪的是,在这乍暖还寒、屋里比屋外还冷的清晨,这块玉竟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热。沈烬握在手里,那股暖意顺着掌心直往心里钻,连日的饥饿和寒冷似乎都消散了一些。

这是娘留下的?还是爹捡来的?

沈烬没多想,他攥紧了玉佩,爬回炕上,把玉塞进沈大壮冰凉的手里。

沈大壮感受到那温热的触感,浑浊的眼睛里似乎亮了一下。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沈烬的小手,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念儿。然后,那只粗糙的大手,缓缓松开了玉佩,垂了下去。

这一回,连那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也彻底停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念儿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烬没哭。他只是坐在爹身旁,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蜡黄的脸。他见过村里老王头死的样子,也是这么躺着,一动不动。他知道,爹死了。

他伸出小手,把爹那双肿得发亮的脚,重新塞回破棉絮里,又拉过一角棉絮,盖住了爹的脸。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念儿,蜷缩在炕的最里头。他把那块温玉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体温。

接下来的两天,沈烬没出门。他靠着爹留下的最后半袋草根,和墙角瓦罐里化了的雪水,勉强撑着。念儿很乖,不哭不闹,饿了就吃几口沈烬嚼烂了喂到嘴边的草根糊糊。

第三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烬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臭,而且,粮食真的没了。

他爬下炕,从箱子里翻出爹生前穿的一件旧棉袄,那棉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几乎垂到脚踝。他又找了根麻绳,死死勒在腰间。

然后,他走到炕边,看着爹盖着脸的身影,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他没皱一下眉。

最后,他抱起念儿。念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手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沈烬把那块温玉,郑重地挂在了念儿的脖子上。玉体贴着念儿瘦小的胸膛,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散发着持续的暖意。

他背着爹留下的那把比他还高的斧头,用麻绳把念儿捆在自己胸前,打了个死结。念儿的重量压得他身子往下沉,但他咬着牙,站直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刺眼的阳光和凛冽的寒气一起涌了进来。

沈烬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破屋,看了一眼炕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身影。

他没有再回头。

雪地上,留下了一行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脚印。脚印很深,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积雪里。而在那脚印之上,一个瘦小的身影,背负着一把巨斧,怀抱着唯一的血亲,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沉默而危险的大山走去。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迷住了他的眼。他眯起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嘴里蹦出一个字:

“走。”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这空旷的雪谷里,铮然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