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墙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惨白,落在沈烬的睫毛上。
他醒了。怀里有个热乎乎的小东西在动,是念儿。昨晚爹把那丫头片子塞进他被窝时,他只觉得胸口一沉,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烫得他不敢乱动。现在那热度还在,甚至比昨夜更烫了些。
沈烬撑起上半身,低头看去。念儿的小脸依旧皱巴巴的,像颗风干了的山楂,但嘴唇不再那么青紫,有了点血色。她没哭,只是睁着一双浑沌未开的眼睛,盯着屋顶那根挂着的、空荡荡的干辣椒。
“哥……”沈烬在心里默念这个词。爹说他是哥,那这小的就是妹。哥得护着妹,就像爹护着他俩一样。他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念儿额前的软发,那触感软得不可思议,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摸过的、那只在雪地里冻僵的麻雀——只不过,这个是活的。
炕的另一头,爹还在打呼噜,声音像拉破风箱。沈大壮太累了,进山一趟,又跟狼对峙,耗尽了这中年汉子最后一丝精气。
沈烬没叫醒爹。他记得昨天爹把最后半块饼子给了他,而他分了一半给念儿。现在,肚子饿得贴脊梁,但他没动。他小心地把念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然后掀开破棉絮,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
寒气顺着脚底板往上窜,他打了个哆嗦,却没回去穿鞋。他走到墙角那个缺了口的瓦罐前,踮起脚尖往里看。罐底还剩一小把碎米,是爹藏在老鼠够不着的高处的。
他搬来那块平时垫脚的石头,颤巍巍地爬上去,小手伸进罐子,一把一把地抓出那些碎米。米粒粗糙,硌着掌心,却让他觉得安心。
火塘里的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沈烬蹲下来,学着爹的样子,用嘴去吹那些灰烬。灰飞进鼻孔,呛得他眼泪直流,却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他有些急了,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父妹,咬了咬牙,抓起一把干燥的茅草,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块火石。
“滋啦——”
火石撞击,溅出几点火星,落在茅草上。他赶紧凑过去吹,一下,两下,腮帮子鼓得酸痛。终于,一缕青烟冒了出来,紧接着,一点黄豆大小的火苗舔舐着茅草,亮了起来。
沈烬的眼睛亮了。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然后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水面结着一层薄冰,他用手敲碎,刺骨的冰水冻得他手指发红。把水倒进那只补了三次的破锅里,再把那把碎米撒进去。
没有油,没有盐,只有水和米。
他蹲在灶膛前,一手拉着风箱,一手往里添柴。火光映在他黑漆漆的眼珠里,跳动着。锅里的水渐渐开了,米香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那是这间破屋里许久未曾出现过的味道。
念儿似乎被这动静吵醒了,发出细弱的哼唧声。沈烬立刻丢下风箱,三步并作两步蹿回炕边。念儿没哭,只是看着他,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找吃的。
“马上好。”沈烬低声说,虽然他知道妹妹听不懂。他又跑回火塘边,用勺子搅了搅锅里那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米粒还没完全开花,但他不敢多煮,多一分钟就多费一份柴火。
他用勺子舀起一点米汤,吹了吹,自己先尝了一口。温吞吞的,没什么味道,滑进喉咙里,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些。他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刚醒来的沈大壮目瞪口呆的事。
沈烬没有拿碗,也没有拿勺子。他爬上炕,把念儿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俯下身,对着那锅米汤,像小动物喝水一样,“滋溜滋溜”地吸了起来。
他喝得很急,却刻意避开了米粒,只喝汤。偶尔有一颗米粒吸进嘴里,他会皱着眉头,费劲地用舌头把米粒顶出来,吐在手心里,然后再喂进念儿的嘴里。
沈大壮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家三岁的娃娃,像只护崽的母兽,笨拙而又固执地把自己弄来的食物,一点点渡到那捡来的女婴口中。米汤顺着沈烬的嘴角流下,滴在念儿的脸上,他立刻用袖子擦掉,那袖口油腻发亮,却擦得极尽温柔。
“大壮……”沈大壮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眼眶一热。他以为自己捡回来的是一个累赘,却没想到,这累赘成了这孩子的心肝尖。
沈烬喂完了,把念儿放回炕上,又拿起那块昨天剩下的、已经干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掰开,把软的那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剩下那一半硬的,他放在了念儿的枕头边,那是留给爹的。
他转过头,看见爹醒了,正看着自己。沈烬黑亮的眼睛里没有邀功,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平静。
“爹,念儿喝了汤。”他说,声音还带着奶气,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护着她。”
沈大壮没说话,他走过去,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沈烬那乱糟糟的头发上重重揉了一把,然后一言不发地端起那锅剩下的米汤,仰头喝了下去。
米汤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痛,一直烫到心底。
窗外,风似乎小了些。破屋里,米汤的香气尚未散尽,混着汗味、土味和那一点点新生的暖意,构成了这乱世里,最卑微也最结实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