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村后的山风,一年到头都在呜咽,到了腊月,那声音便像是无数冤魂在刮擦窗棂。
沈大壮坐在炕沿,脚边的火塘里只剩下几块暗红的炭火,熏得屋子里一股子呛人的烟味。他低头看着炕上那个刚满三岁的娃娃——沈烬。
娃娃瘦得像只剥了皮的猫崽,肋骨一根根分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不知在看些什么。
三年前,沈大壮的老婆在生这娃的时候,血水流了一炕,硬是把命拼没了。从那以后,沈大壮就没笑过。他既恨这娃克死了娘,又舍不得这唯一的血脉。他是个粗人,不会表达,只会把碗里仅剩的一点米汤,都倒进这娃的嘴里。
“爹,饿。”沈烬开口了,声音沙哑。
沈大壮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半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那是他攒了两天口粮,准备进山碰碰运气时吃的。他把饼子在炭火边烤了一下,递了过去。
沈烬接过来,没吃,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人的哭喊声,很近,就在村口。
沈大壮猛地站起身,抄起靠在墙角的斧头。他刚拉开门,一股裹挟着雪沫子的狂风便灌了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灰烬四处飞扬。
“大壮!狼!狼下山了!”隔壁王婶披头散发地冲进来,脸上全是泪痕和冻疮。
沈大壮脸色一变,把沈烬往炕里头一推,提着斧头就冲进了风雪里。
村口的空地上,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雪地上,一只灰黄色的狼正拖着一条后腿,嘴里叼着一个襁褓。那狼显然是饿极了,连人都不再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村民们拿着锄头和扁担,却没人敢上前。那狼的眼睛在雪夜里泛着绿光,死死盯着众人,獠牙上还挂着血丝。
沈大壮红了眼。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吼一声,抡起斧头就冲了上去。那狼被这气势吓了一跳,松开嘴里的襁褓,向后一跃,但并没有跑远,只是龇着牙,伺机而动。
沈大壮顾不上狼,扑过去捡起那个襁褓。襁褓里包着一个女婴,小脸冻得发紫,气若游丝,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是个丫头片子……”有人小声嘀咕,“这年月,多一张嘴,多死一个。扔了吧。”
沈大壮没说话。他看着那女婴,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只贪婪的狼。狼的眼睛里,只有饥饿,没有怜悯。这丫头要是扔了,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会变成那畜生的腹中餐。
他想起三年前,老婆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无声无息。
“俺养着。”沈大壮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砸在地上铿锵有力。他把女婴紧紧裹在自己的破棉袄里,转头瞪着那只狼,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那狼似乎被这股气势震慑,终于夹着尾巴,隐入了风雪之中。
回到屋里,沈烬还坐在炕上,手里捧着那半块饼子。
沈大壮把女婴放在炕上,解开襁褓。那孩子太小了,还不如一只野猫大。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想去探探鼻息,却被一只小手抓住了手指。
是沈烬。
这孩子不知何时爬了过来,把那半块饼子掰开,把大的一半,塞进了女婴的嘴里。女婴无意识地吮吸了一下,虽然没咬动,却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沈大壮愣住了。他看着沈烬,看着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嫉妒,没有排斥,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护食般的专注。
“叫……念儿吧。”沈大壮沙哑着嗓子说,“念着点吃的,念着点人。”
沈烬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饼子又往妹妹嘴里塞了塞,然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把妹妹搂进怀里,像护着一块稀世珍宝。
火塘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窗外,风雪依旧。但这破旧的茅屋里,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在这冰冷的世间,勉强留住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沈大壮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这一时的恻隐之心,究竟是救了一个生命,还是给这个本来就苦难的家庭,添了一把柴火。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俩娃,就是他沈大壮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