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脚步声彻底远去,整间卧房静得落针可闻。
澜音静静躺在枕上,望着昏暗帐顶,心口纷乱如麻,千头万绪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她抬手,轻轻抵在自己发烫的胸口,无声自问——对张启山没有好感吗?
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
长久以来,她敬他沉稳大义、敬他一身风骨,乱世之中,他永远是最可靠、最能稳住全局的人。无数次湘西险境、地宫惊魂,都是他挡在人前护众人周全。她心底对他的信赖、倾慕与隐隐的悸动,从来都是真的,藏在岁月相处的细枝末节里,骗不了人,也骗不了自己。
可今日一场失控僭越,彻底打碎了所有平和。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分寸凛然的张大佛爷,他会偏执、会嫉妒、会失控、会强行掠夺,会把心底隐忍多年的执念,一股脑尽数压在她身上,让她难堪、惶恐、无力招架。
而另一边,陈皮阿四。
他热烈偏执、满眼是她,把所有温柔独独予她,护她、宠她、纵她,昨夜的温存缱绻尚历历在目,满身深浅交错的痕迹,皆是他毫不掩饰的占有与情深。
一颗心,被两份截然不同的牵绊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边是久藏心底、敬畏又倾慕的暗念。
一边是朝夕相伴、生死相随的情深。
澜音轻轻闭紧双眼,喉间的干涩疼痛阵阵袭来,哑得发不出半分叹息。
她分不清何为对错,分不清该偏向谁,更分不清日后要以何种面目去面对他们二人。
怨张启山今日的强势是真,感念他深夜愧疚温柔的守护也是真;贪恋陈皮纯粹热烈的偏爱是真,畏惧他日后偏执极端的性子亦是真。
乱世棋局缠身,前路迷雾重重,她本就是被人摆布多年的棋子,如今深陷两段情愫纠葛,更是无从抉择。
终究,没有两全之法。
她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声无声的结论。
罢了。
不必逼自己立刻择路,不必强求心意分明。
前路漫漫,风波未歇,仙蜕将现,棋局将开,还有无数凶险与未知等着一行人去闯。
她现在能做的,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任由心绪浮沉,静待前路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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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点点透过窗纸渗进来,褪去了昨夜深夜的浓黑,化作浅淡的拂晓白光,落满整间卧房。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淡的倦色。
喉咙依旧干涩沙哑,勉强吞咽一下,还是带着细密的刺痛,依旧发不出清晰的声音。浑身酸软的感觉并未完全褪去,筋骨之间仍残留着疲惫,提醒着昨日那场难堪又逾矩的纠葛。
被褥之下,颈肩、锁骨的痕迹早已淡了些许,却依旧隐隐发烫,像是刻在皮肉里的印记,时刻提醒她昨夜与今日的种种身不由己。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
晨起微凉的风从窗缝钻入,拂得鬓边碎发轻动。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心,心境比昨夜沉静了些许,却依旧茫然。
不想选,也选不出。
便真的只能如昨夜所想——走一步,看一步。
房门轻轻叩响,外头传来侍女恭敬轻柔的声音。
“澜音姑娘,天亮了。佛爷吩咐,今日午后便要去北平需提前整装动身,请姑娘起身用些早膳,稍后为您备衣梳妆。”
拍卖会。
仙蜕。
吴老狗的下落。
沉寂一整夜的主线风波,终究还是准时到来。
澜音微微颔首,无声应下。
事到如今,儿女情长、心绪纠葛,都只能暂且压下。她深陷局中,早已不是能独善其身的旁观者,仙蜕一出,牵扯陨铜秘辛、湘西幻境、鸠山美志的旧部布局,所有埋藏多年的阴谋,都会在今日逐渐浮出水面。
她掀开被褥,缓缓下床。
双脚落地时依旧微微虚软,她扶着桌沿稳了稳身形,对着镜面稍稍抬眼。
镜中人面色偏白,眼尾带着未褪尽的浅红,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安静、柔弱,却又早已被风波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梳洗完毕,简单束好长发,换上一身素雅庄重的长衫。高领依旧严严实实遮住颈间所有痕迹,将所有私密与狼狈尽数掩藏。
刚收拾妥当,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张启山立在门外。
晨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昨夜的温柔愧疚,也褪去了昨日失控的偏执强势。他恢复了往日沉稳冷静、分寸端严的模样,一身军装笔挺,眉眼沉敛,看不出半分私念情绪。
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会悄然放缓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妥帖与留意。

身子可好些?
澜音看着他,心底轻轻一动。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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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火车站人声嘈杂,汽笛轰鸣阵阵,裹挟着乱世里行色匆匆的旅人。
此番前往北平参与新月饭店拍卖会的人极少,皆是精挑细选之人 —— 张启山、张小鱼、黑背老六、齐铁嘴、解九最后,便是陈皮阿四与澜音。
除此之外,九门其余人尽数留守长沙,稳住后方局势,提防霍文海势力偷袭作乱。
队伍集结之初,黑背老六本是断然不肯动身的。
他素来孤僻寡言,不喜繁华闹市,厌弃人情周旋,北平新月饭店鱼龙混杂、势力交错,于他而言是万般麻烦,起初任凭张启山如何劝说,他都只闭目拭刀,无半分松动,摆明了不愿掺和这场纷争。
万般无奈之下,齐铁嘴揣着满心稳妥心思,悄悄绕路寻了白姨。
旁人劝不动老六,唯独白姨的话,他从来不会拒绝。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齐铁嘴从白姨住处折返,再到老六身前低语两句。素来桀骜孤冷、软硬不吃的黑背老六,指尖拭刀的动作骤然停住,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收起随身兵刃,默认了此番北平之行。
众人皆知缘由,心照不宣,无人多言打趣。
而陈皮阿四的到来,自始至终,只为一人。
北平风波再大、仙蜕秘辛再重,于他而言,皆无半分意义。他本可留守长沙,不理俗世纷争,只因知晓澜音必定会随张启山一行人前往北平,涉这场险境,他便毫不犹豫跟来。
车站喧嚣人流之中,陈皮一袭黑衣,身姿冷戾卓然,周身气场凛冽疏离,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他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人群后方的澜音身上,寸寸不离。

昨日张公馆书房发生的一切,无人知晓,唯独澜音心底藏着满腹纷乱,见了陈皮,心底更是五味杂陈。
她一身素雅长衫,高领遮尽颈肩痕迹,脸色依旧带着未愈的苍白,走路步子轻缓,带着未散尽的虚软。
陈皮看着她略显孱弱的模样,眸底瞬间覆上一层暗色,大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她身前,伸手便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侧,牢牢护在怀里。
这个动作直白又强势,宣示着独属于他的占有,毫不遮掩。
在场几人瞬间侧目。
张小鱼与解九站在一旁,安静垂眸,神色平静,默默看着二人,不多言语。
齐铁嘴收起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微妙的尴尬,悄悄移开了视线。
张启山立在不远处,一身军装挺拔冷峻,眸光沉沉落在被陈皮护在身侧的澜音身上。他看清了她眼底未散的疏离与疲惫,想起昨夜的失控与承诺,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心绪复杂难平。

陈皮无视周遭目光,抬眼直面张启山,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语气带着十足的占有与试探,字字清晰,落于喧闹的站台之上:

“多谢佛爷,这两日替我照顾好我的人。”
一句 “我的人”,笃定霸道,划清了所有界限,直白戳破了暗藏的暗流。
空气瞬间微滞。
张启山神色沉稳无波,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只淡淡颔首,不动声色接下这句话,无人看透他眼底深藏的嫉妒与执念。
黑背老六立在最侧方,刀不离身,神色漠然,对眼前的暗流涌动视若无睹,只静静等候启程。
人声喧嚣,汽笛再起。
六人一行,携着各自的心事、牵绊与目的,即将登上北上的列车。
一场围绕 “仙蜕” 的北平风云,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