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八十二寨的应允之后,几名本地寨民便转身在前引路。山间浓雾依旧弥漫,参天古木遮天蔽日,阳光很难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林中光线昏暗潮湿,脚下是被落叶腐土泡软的泥泞山道。
众人整理行装,一同向着深山腹地进发。
张小鱼依旧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的婴孩,双臂始终保持着僵硬的托举姿势,半点不敢松懈。小家伙倒是十分安分,偶尔咿咿呀呀哼两声,小眼珠四处打量幽深的密林。澜音走在他身侧,时不时会侧目望一眼襁褓,方才陈皮那句私语还萦绕在耳边,耳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热意,走路时都刻意和陈皮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陈皮看在眼里,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敛去,目光重新落向四周密林,九爪钩的锁链在腰间静静蛰伏,时刻戒备山林间潜藏的凶险。
张启山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跟带路的寨民低声交谈,打听深山之中的地势,还有鸠山美志余党藏匿的大致方位。齐铁嘴捧着罗盘紧随其后,只是山中地气紊乱,罗盘指针时不时胡乱打转,很难辨明准确方位,他只能一边走一边皱眉观察周遭山势林木。
身后一队士兵列队跟在末尾,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腐叶之上,发出沙沙闷响,兵器被布条裹住,尽量不发出响动,避免惊动林中暗处的敌人。

佛爷,为什么总把头会派这么多人来进山?

是监视

监视?就凭他们?

不要小瞧了必死之人的决心

必死之人?

每次进山,只有领队才能活着回去其余的人临走之前都会吞下一枚毒药七日之内必死
佛爷我感觉这个地方大凶啊


每次都大凶,但你不次次都活了过来吗?
林间雾气沉沉,腐叶在脚下被踩得沙沙作响。
方才一路赶路,澜音还记着山林里那番耳边的私语,心底一阵发烫,有意无意地往旁边避开半步,刻意和陈皮拉开些许距离,目光多半落在前方襁褓中的婴孩与前路密林,不敢转头去看身旁的人。
这点躲闪的小动作,哪里瞒得过陈皮阿四。
他脚步未停,手臂骤然一伸,直接扣住澜音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揽进自己身侧。澜音猝不及防,肩头撞在他胳膊上,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陈皮微微低下头,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林间风声里,只叫她一人听见,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躲什么?”
澜音耳尖瞬间又烧起来,垂着眼睑,长睫轻轻颤动,不敢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周遭还有张启山、齐铁嘴一众人和寨民士兵,这么多人都在近处,她生怕旁人听出只言片语。
“别胡说,这么多人在。”

澜音的声音细若蚊蚋,轻轻挣了挣,想要从他臂弯里挪开。
陈皮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手上力道放轻,依旧虚虚圈着她,替她隔开路旁带刺的灌木

“我不闹你。”
他语声放沉,语气转回戒备

“只是别离我太远,一旦出事,我未必能第一时间护住你。”
队伍暂歇在山涧旁的林间空地,雾气在树梢间缓缓流转。
队伍后方走来一名身着红衣裙的本地女子,竹篮挎在臂弯,里面装着湘西本地的特产,熏制的肉干、烤薯干与野果糕,香气驱散了几分山林里潮湿的腐味。她走到张小鱼面前,将竹篮递了过去。
张小鱼一手小心托住襁褓,另一只手接过竹篮,小心翼翼分出吃食,挨个递到众人手中。怀里的婴孩安安静静,小鼻子轻轻嗅着食物的香气,小脑袋微微转动。
澜音接过一块香甜的野果糕,拿在手里小口吃着。陈皮阿四就站在她身侧,半侧身子将她护住,隔开身后杂乱的灌木与林间未知的暗处,但凡有枝桠伸过来,都被他随手拨开,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密林,一边留意对岸山崖的洞口,一边照看着身侧的人。
这时张启山迈步走到众人与寨民跟前,神色冷厉,声音清晰地传开。

“此番进山,我们必杀山神。”
话音落下,身旁几名湘西寨民手握砍刀,脸上没有半分阻拦的意思,只是眼神沉沉。领头的寨民淡淡开口,嗓音带着山里人的粗粝:
“你最好能杀死山神。”
张启山微微一皱眉头,眼底浮出几分疑惑

“你们不阻拦我们?那山神,不是你们所供奉的吗。”
寨民抬眼望向对面幽暗的崖洞,白雾从洞口悠悠飘出,语气漠然:
“倘若你们能够杀死他,那他便不是山神。若是你们死在山神手里,那也是你们最好的归宿。”
言下之意,是把一切交给生死来定。若是众人得胜,便是邪祟该灭;若是落败,便是触犯山灵,命该留在此地。

澜音咬着手里的果糕,听完这番话,嘴里的甜意淡了几分。她往陈皮身侧靠了靠,山间阴冷的邪气阵阵袭来,颈侧旧伤隐隐作痛。
陈皮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手臂不动声色拢住她的后背,将她护得更严实些,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不必怕,有我。”
齐铁嘴捏着一块薯干,也没心思吃,手里的罗盘依旧疯狂打转,长叹一声
“好家伙,这哪里是结盟,这是拿我们来试山神的虚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