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晚风浸着微凉的夜色漫遍长沙街巷。
澜音辞别吴老狗,婉拒了他相送,独自踏着薄暮走回陈府。一路心头忐忑不安,心知自己违逆了陈皮的叮嘱,擅自留在吴家半日,以他的性子,定然是动了大怒。
她早已做好了面对戾气、冷脸、苛责的准备,却万万没料到推开院门时,会撞见这样一幕光景。
前厅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尽数倾泻落在案几之上。

桌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精致吃食,皆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软糯甜口、温补羹汤,荤素齐备,热气早已散尽,却依旧整整齐齐摆放着,未曾动过一筷一毫。
满堂丰盛烟火,偌大空旷厅堂里,只坐了一个陈皮阿四。
他褪去了外出的外衫,一身素色常衣,身形孤直地坐在桌前主位。没有发怒摔物,没有冷戾呵斥,甚至没有半点往日的偏执戾气。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直,指尖虚搭在膝头,黑眸沉沉落向门口的方向。
眼底翻涌的不是暴怒,是沉郁、是空落,是被独自抛下的委屈。
像一只被主人独自留在空宅、苦苦等候许久的恶犬,凶狠的獠牙尽数收起,只剩满身孤寂,孤零零守着一桌冷透的饭菜,等一个迟迟不归的人。
暗卫早已将她在吴家的一举一动悉数报来。
知道她留在那里陪吴老狗闲谈,知道她笑着吃他备好的糕点,知道她在别人的院里安然闲适,迟迟不愿归家。
这半日时光,对旁人只是转瞬须臾,对陈皮而言,却是度秒如年的煎熬。
他可以纵容她心软救人,可以妥协她的善良,哪怕满心醋意也愿意放手成全。
听见门口轻微的脚步声,陈皮缓缓抬眼。
漆黑深邃的眸子定定锁住她的身影,没有凶光,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澜音站在门槛外,心口骤然一紧,酸涩瞬间漫遍四肢百骸。
比起他发火动怒、冷脸苛责,这般安静落寞、孤身等候的模样,更让她心慌愧疚,让人无处闪躲。

她轻抿唇,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踏进厅内,嗓音柔软发轻,带着满满的歉意
“四爷,我回来了。”

满桌佳肴冷透,满室灯火孤凉。
他等了她整整一个黄昏
陈皮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她。
灯火落在他侧脸,将轮廓衬得冷硬又单薄,平日里杀伐狠戾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寡淡。
桌上琳琅满目的饭菜,是他一下午亲手让人精心备下的,算着时辰,盼着她归来,想着她奔波劳累半日,回来便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他迁就她的善心,退让底线,放她出门。
他以为,她办完正事,便会第一时间念着他、赶着回来。
可到头来,他满心满眼都是她,她却留在别人院里,吃着别人的糕点,陪着别人闲谈,把他孤零零丢在这座空荡荡的宅院里,枯等一整个黄昏。
澜音看着他死寂的眼神,心口又酸又堵,脚步放得更轻,慢慢走到他面前,指尖微微发颤。
“四爷,我知道错了。”

她垂着眼睫,声音软得近乎卑微
“我不该擅自留在吴家,不该违背你的叮嘱,让你等我这么久。”

陈皮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触感微凉,温柔得反常,没有半分苛责的力道。
良久,他才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压着满腔隐忍的委屈,听着格外虐人:

“你在他那里,吃得开心吗?”
澜音猛地抬眼,眼眶瞬间微热,连忙摇头
“我不是……我只是一时推脱不开,我没有不想回来。”


“是吗?”
陈皮垂眸,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桌面,落在一桌早已冷透、无人问津的饭菜上,语气轻得像叹息:

“我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一桌子你爱吃的东西,从午后等到天黑。”
他抬眸重新看向她,黑眸里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偏执,像被遗弃的兽,卑微又执拗:

“澜音,为什么别人留你,你就肯留下?我等你,你却迟迟不回。”

“我给你的,不够好吗?还是……在我这里,从来都比不上旁人那里自在。”
澜音瞬间红了眼,慌忙俯身蹲在他身前,抬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急切又真诚地解释
“不是的!四爷,你最好了,没人能比得上你。我留下只是为了救人,仅此而已,我心里从来只有你。”

“我知道你委屈,是我不好,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

她仰头望着他,眼底盛满愧疚与慌乱
“这些饭菜是你特意为我准备的对不对?是我不好,让它们都冷了,也让你白等了。”

陈皮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小心翼翼哄他的模样,心口积攒一下午的酸涩与空落,稍稍松动。
可那份被抛下的委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底。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尾,力道轻得易碎,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怕等。”

“我只怕,你渐渐不想回我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