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丁熟门熟路扒着墙根轻吠两声,算是暗号。
澜音听见动静,握着银针缓步走到墙边,看清墙外是吴老狗,眉宇间掠过几分迟疑。她谨记陈皮的叮嘱,本想着直接回绝,可连日幽居院内,连市井人声都极少听见,心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对寻常烟火的向往。

“城里开秋庙会了,热闹得很。陈皮现下出城办事,短期内回不来,我带你去逛逛,日落之前定然送你回来,绝不会让人发觉。”
吴老狗压低嗓音劝说

“你整日练毒针药理,闷在院里也无趣,就当出去散心。”
她垂眸思忖许久。一来陈皮此番外出的确路途遥远,二来自己从未好好逛过庙会,乱世漂泊多年,她从来只有谋生苟活,不曾体会过这般闲情。权衡过后,终究是松了口。
借着院墙低矮的后侧角门,她换上一身素净寻常布衣,褪去平日里偏素雅清冷的衣衫,发丝简单挽起,遮掩容貌,跟着吴老狗混入人流,三寸丁一路颠颠跟在脚边。
庙会人声鼎沸,锣鼓戏台声声入耳,糖画、桂花糕、糖炒栗子、花灯摊子沿街排布,孩童嬉笑打闹,寻常百姓脸上皆是松弛笑意。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是澜音住进陈皮别院之后,再也无缘见识的光景。
她站在街巷之中,望着满眼花灯与来往行人,素来紧绷的心弦悄然放松,清冷眉眼漫开淡淡的松弛,连周身常年带着的戒备戾气都淡了不少。
吴老狗留意着她神情,放缓脚步,陪着她慢悠悠闲逛

想吃些什么,或是想看杂耍戏台,都随意。
澜音目光落在栩栩如生的糖画小摊上,看得微微出神。年少流离时,她只能远远望着,从来没有闲钱买下。吴老狗见状,径直上前买了一支龙凤糖画递过来。
指尖捏住甜脆糖画,清甜滋味漫开,是她久违的平凡欢喜。三寸丁围着两人打转,时不时凑过来讨要吃食。
一路上二人闲谈,大多是无关九门纷争的闲话,聊市井趣事、山间草药、家养幼犬,没有霸道桎梏,没有依附权衡,仅仅是平等相处。澜音不必时刻谨小慎微,不必忌惮旁人喜怒,难得卸下所有心事。

她偶尔驻足看花灯,伸手触碰轻薄灯纱,眼底泛起难得真切的柔和。这般自在闲适,是依附陈皮换取安稳之外,独属于她片刻的快活。
可她骨子里的警觉从未彻底消散,时不时抬眼望向回城的方向,心底隐隐忐忑,清楚此番私自出门,若是被陈皮得知,定然会掀起不小风波。
热闹喧嚣裹着市井烟火,澜音正跟着吴老狗缓步往僻静小路折返,无意间抬眼望向街对面二层茶楼。
雕花木窗敞开着,窗边端坐两道身影,为首那人一身挺括军装,气度沉稳凛然,正是驻守长沙的张启山,身旁靠着折扇、一身闲散布衣的齐铁嘴,二人正低声商议防务相关事宜,看样子是和新任驻防官碰头议事。
她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停下脚步,身形微微往后缩了缩,本能想借着街边花灯摊子遮挡身形。
她本就是当初旁人用来攀附权贵送出的孤女,先是被当作礼物预备送给张启山,辗转几番落到陈皮手里。眼下瞒着陈皮私随吴老狗逛庙会,偏偏撞上张启山一行人,属实太过凑巧。
二楼窗边,张启山目光掠过庙会人流,转瞬便锁定了她。
初见时神色淡然,随即微微一顿。他早前便知晓这名孤女最后归了陈皮,本以为她终日闭门不出,安分度日,万万没想到,此刻她会和吴老狗一同混迹庙会街市,神色松弛,全然没有平日里寄人篱下的拘谨。
一旁摇着折扇闲聊的齐铁嘴,顺着张启山视线望过来,狭长眼眸一转,当即认出澜音,指尖折扇轻轻敲着手心,眼底掠过几分了然,低声凑到张启山耳边打趣两句。

“佛爷,这不就是当初那帮人打算献给你,最后落到陈皮手里的那位姑娘吗?往日里闭门不出,今日倒是跟着小狗出来逛庙会了。”
张启山眉头微敛,视线依旧落在楼下二人身上,神色看不出喜怒。他素来清楚陈皮偏执善妒,占有欲极强,澜音偷偷跟着吴老狗出游这件事,若是传回陈皮耳中,少不了一番风波。
楼下的澜音察觉到两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心底愈发慌乱。一边是九门之首的张启山,一边是心思通透、什么都能算明白的齐铁嘴,两人已然将她此番私自外出的光景尽收眼底。
澜音攥紧掌心残存的半块糖画,方才逛庙会生出的几分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忐忑。她本意只求安稳度日,无意掺和九门任何人的纠葛,可偏偏接连偶遇,眼下还被张启山二人当场撞见私下结伴出游。
她不敢抬头对视,微微垂首,下意识往吴老狗身侧藏了藏,只想尽快抽身离开这片显眼地段,赶回别院。
楼上,齐铁嘴折扇半遮面庞,笑意带着几分戏谑

“瞧这姑娘慌张模样,心里也清楚这事万万不能让陈皮知晓。佛爷,咱们要不要出声打个招呼?”
张启山淡淡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与驻防官的谈话之上,语气沉静无波

“不必。各人自有归宿,陈皮性子如何你我都清楚,贸然搭话,反倒徒增事端,静观其变就好。”
方才撞见茶楼里张启山与齐铁嘴的慌张心绪萦绕心头,澜音走起路来神思飘忽,眼底的欢喜尽数褪去,频频下意识张望四周,生怕再撞见九门熟人,整个人显得郁郁沉沉。
吴老狗瞧在眼里,清楚她还在为方才一事惴惴不安,放缓脚步,也不再催促赶路,只想让她稍稍平复心绪。
转过街角,一阵焦香浓郁的胡饼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芝麻与热油的滋味,径直钻入鼻腔。

澜音脚步倏地顿住,目光直直落在街边摊贩的铁锅上。乱世漂泊数年,她能饱腹已是万幸,这般外酥内软的胡饼,她只远远见过旁人购买,自己却从未有机会尝上一口。心底忐忑暂且被这份念想压下几分,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向往。
吴老狗顺着她视线看去,当即了然,轻声笑道

“原来是馋这个了,等着。”
他快步走上前,掏钱买下一块热腾腾的胡饼,用纸裹好递到澜音手中。饼身滚烫,香气四溢,外皮烤得焦黄酥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