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来,周遭庙会喧嚣渐渐淡下去,澜音还攥着温热胡饼,舌尖裹着酥脆咸香,满心都是难得的松弛,全然没顾上唇角沾了好些焦黄饼渣。
吴老狗望着她清冷眉眼难得染上烟火暖意,心底那份体恤再也压不住,没多想,抬手伸过去,指腹轻轻蹭过她唇角细碎饼屑。
动作算不上刻意温柔,却格外坦荡缱绻,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擦过脸颊肌肤那一瞬,温热触感清晰分明。
澜音浑身猛地僵住,瞳孔微怔,原本咀嚼的动作骤然停下。
长久活在陈皮强势又带着戾气的占有里,周遭所有人对待她,皆是敬畏、算计、或是带着慑服的讨好,从来没有人会这般毫无所求,自然而然替她打理细碎模样。
眼前少年眉眼温润,没有半点压迫,眼底纯粹干净,和陈皮周身阴鸷偏执全然是两样。
心头莫名一颤,耳尖飞快晕开绯红,她下意识往后微微闪躲,肩头紧绷,手里的胡饼都差点攥不稳,垂着眼睫不敢再对视,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方才逛庙会时闲散欢喜,此刻尽数化作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暧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吴老狗也霎时回过神,察觉到举动太过亲昵,指尖僵在半空,连忙收回手,耳根同样泛起浅红,局促错开视线,语气也比先前绵软几分

“实在冒昧,看着饼渣沾在嘴边,一时情急……”
“没事。”

澜音声音轻得随风飘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胡饼外皮,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
她所求向来只是乱世安生,早已不敢奢求温情,可今日短短相伴出游,他会顾及她烦闷偷偷带她逛庙会,记得她从没吃过胡饼主动买下,下意识温柔拭去饼渣,这份细碎暖意,猝不及防撞进沉寂许久的心间。
余下路程,二人都少了些许闲话,并肩走着,气氛萦绕淡淡的暧昧情愫,谁都没有率先戳破。一路上花灯映在两人面容,偶尔目光不经意相撞,又慌忙错开,心底各自藏着细碎心绪。
三寸丁浑然不懂成年人婉转心绪,只顾凑在脚边转悠撒娇。
待到天色彻底暗沉,城内四处眼线开始巡查,再也不能拖延,吴老狗带着她折返别院后墙僻静之处。
晚风拂动她鬓边碎发,他望着眼前孤冷隐忍的姑娘,语气多了几分不舍,不复往日坦荡随性

“今日这般热闹,是你许久未曾体会的快活。只是陈皮性子太过执拗多疑,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外露。往后你若是郁结烦闷,我便借着三寸丁过来探看,远远相见也好。”
澜音抬眸看向他,清冷眼眸漾开一层柔软,往日里只为求生的淡漠褪去不少,轻声应允
“今日多谢你陪我,这段时日为数不多舒心光景,我都记着。”

她踩着矮墙借力跃入院中,落地之后驻足回身,隔着院墙望向墙外的少年,静默相望片刻。
吴老狗站在墙外,迟迟没有动身离开,眼底满是惦念。
直到澜音转身走入幽深院落,身影消失在花木之后,他才轻叹一声,带着三寸丁缓步离去,心底已然放不下这位困在樊笼里的女子。
院内四下清冷,手里胡饼还残存余温,庙会相伴的温存、方才指尖相触的悸动一遍遍浮现。
暮色沉沉,晚风卷着秋夜的凉意,扫过别院满庭花木。
院里灯火稀疏,四下静得落针可闻。白日庙会的喧嚣烟火、花灯流光、少年温柔的指尖触碰,还死死盘踞在澜音心底,散不去一丝余温。
她褪去了外出的布衣,换回一身素色常裙,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老旧秋千上。
双腿轻轻悬空,漫无目的地微微晃荡,手里空空荡荡,心底却塞满了白日那些不敢深究的悸动。

她垂着眼睫,眉眼温顺,却藏着一缕散不开的怔忡与茫然。
活在陈皮强势、霸道、带着戾气与禁锢的庇护里太久,早已习惯了压迫、掌控、不容置喙的占有。
可今日吴老狗给她的,是全然不同的温柔。
那是她乱世浮沉半生,从未触碰过的、平等又柔软的温情。
澜音怔怔望着地面青石板,心口软软发堵,又带着深深的惶恐。
就在她神思飘远、满心纷乱交错之际,别院院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没有急促的脚步声,没有往日的戾气响动。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立在门口,晚风扬起他衣摆,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陈皮回来了。
他本该在外处理地盘纷争,却收到手下眼线传来的密报——
他关在院里、安分守己、绝不出门的姑娘,今日偷偷跟着吴老狗逛遍了整条庙会街巷。
陈皮没有立刻进门发难,就那样静静立在阴影里,狭长的眼眸沉沉锁住秋千上发呆的女子。
夜色模糊了他的神情,看不清喜怒,只那双眼,漆黑幽深,翻涌着偏执、醋火、戾气与隐忍的怒意,沉沉压在澜音身上。
她心思太过涣散,许久才察觉到院内多出的生人气息。
澜音心头骤然一紧,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猛地抬眸,直直撞入门口那道阴鸷沉沉的视线里。
晚风骤然停滞。
秋千微微晃荡,彻底静止。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心虚、无措,下意识攥紧了秋千两侧的绳索,指尖微微泛白。
她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步伐很慢,稳得可怕,没有半分急躁,却带着将人彻底囚住的压迫感。
夜色笼罩他眉眼,将所有戾气无限放大。
他走到秋千面前,居高临下,垂眸凝视她。
声音低沉、沙哑,冷得淬着寒霜,字字碾过人心:

“方才,在想什么?”
澜音喉头微紧,垂落眼眸,不敢与他对视,温顺得近乎怯懦:
“没想什么,只是坐着吹风。”

陈皮微微俯身,逼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裹着刺骨的占有欲,牢牢困住她整个人。

“是吗?”
他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满是阴鸷的偏执。

“没想庙会的花灯?没想刚出炉的胡饼?没想——替你擦嘴的那个人?”
一句话,瞬间击穿她所有伪装。
所有隐瞒,所有侥幸,所有藏在心底的暧昧小心思。
尽数败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