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城的夜晚,比戈壁滩上更冷。
那些风蚀的土丘在月光下投出奇形怪状的影子,随着云层的移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风从土丘之间穿过,带出一种尖细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哭,又像是在笑。
吴邪裹着外套坐在火堆旁边,一点睡意都没有。
自从张起灵在他耳边说了那句“他妹妹没事”之后,他心里就一直悬着。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这片魔鬼城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
胖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心大,靠着背包打起了呼噜,嘴半张着,火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阿宁和她的队员轮流值夜,剩下的人在帐篷里休息。
扎西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离所有人都很远。他没有睡,一双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那条红绳子还攥在他手里,已经被他的手指摩挲得起了毛边。
“你睡一会儿吧,”吴邪忍不住说,“明天还要赶路。”
扎西没理他。
吴邪叹了口气,正要再说什么,张起灵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吴邪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了营地的边缘,面朝着魔鬼城深处的方向,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怎么了?”阿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也察觉到了不对。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了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吴邪听到了。
不是风声。是一种很细很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沙地在爬。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扎西的脸色变了。
“什么东西?”胖子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还没搞清楚状况。
“别说话。”吴邪压低声音。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火光能照到的边缘地带,沙地上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游动,不像是蛇——因为它们游动的姿态比蛇更怪,更僵硬。
其中一条游到了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它停住了。
那确实是一条蛇,但颜色灰白,和沙子几乎一模一样。它的头顶有一簇鲜红色的突起,像鸡冠一样竖着,在火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湿润的光泽。
鸡冠蛇。
扎西猛地站起来,嘴里用藏语喊了一句什么,语气里全是恐惧。
“野鸡脖子!”拖把也跟着叫了出来,声音都劈了,“这是野鸡脖子!快跑!”
话音未落,那条蛇突然昂起了头,头顶的鸡冠竖得笔直。它的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声音像鸟叫,又像是婴儿的啼哭,在这片死寂的魔鬼城里传得格外远。
然后所有的沙沙声同时变大了。
无数条鸡冠蛇从黑暗中涌出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沙地。它们的鸡冠在火光下连成一片鲜红色的波浪,像是整片沙漠都在流血。
“跑!”阿宁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
整个营地瞬间炸了锅。队员们抓起武器和背包就往车上冲,有人在黑暗中摔倒,有人被地上的石头绊得踉跄,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吴邪来不及多想,本能地跟着张起灵跑。
蛇群追得很紧。它们游动的速度极快,比任何蛇都快,而且数量太多了,多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有队员用铁锹拍打,但拍死一条,后面涌上来十条。
“往这边!”
是扎西的声音。他站在一个岔路口,手里举着手电筒,拼命朝他们挥手。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扭曲着,不是害怕——是一种吴邪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里的地形我熟!跟我走!”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拽着吴邪就往那个方向跑。胖子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不知道念叨什么。
后面发生了什么,吴邪记得不太清楚。脚下的沙地突然变软了,像是踩在了一块不结实的地毯上。然后地面塌了。
不是土丘塌方,是整个地面往下陷。
他听到水声,然后冰凉的液体灌进了他的耳朵、他的鼻子、他的嘴。水不深,但很冷,冷得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冰水。他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抓住了一只不知道是谁的手,被拖了上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乱晃,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他们掉进了一条地下暗河。
河道不宽,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头顶上是一个塌陷的洞口,可以看见魔鬼城的天空。水流很缓,但河道往两头延伸,不知道通到哪里。
吴邪喘着粗气,借着微弱的灯光数人头。张起灵在他旁边,浑身湿透但神情依旧镇定。胖子正从水里往岸上爬,嘴里骂骂咧咧地吐着沙子。阿宁和三个队员也在,拖把抱着一个背包浮在水面上,脸色煞白。
“扎西呢?”
没有人回答。
吴邪又数了一遍,还是没看到扎西。
“他刚才在最前面,”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跑的时候我看见他了,他带着咱们往这边跑——他人呢?”
张起灵抬头,目光扫过上方塌陷的洞口。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轮冷白的月亮挂在魔鬼城的尖顶上,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远处,蛇群的嘶叫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
扎西不见了。
吴邪坐在冰冷的河水里,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不对。刚才扎西喊“跟我走”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不是恐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而张起灵不知什么时候又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声音依旧是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低沉。
“他去找他妹妹了。”
吴邪猛地扭头看他。
张起灵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吴邪,而是望着地下暗河的深处——那个方向不是他们来的方向,而是通往更深处的、一片漆黑的方向。
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