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眼睛
上半部分·黑瞎子
沙暴过后,戈壁滩上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
黑瞎子靠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墨镜重新架回了鼻梁上,嘴里叼着那支永远不知道点没点着的烟。他看着远处阿宁的队伍和吴邪他们那辆车消失在地平线上,扬起的沙尘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慢慢被风吹散。
“走远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解雨臣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压缩饼干,吃得慢条斯理。他的吃相跟他这个人一样,精细,不急不躁,在这种灰头土脸的戈壁滩上居然还能吃出一种茶餐厅的从容。
“你不跟上去?”解雨臣问。
“跟什么,车坏了。”黑瞎子拍了拍身后的引擎盖,“再说了,三爷不是还没走吗。”
吴三省的车确实还停在旁边。这位老江湖正蹲在自己的车轮旁边检查什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队伍在后面,还有一批物资没跟上来,得等。
“我说三爷,”黑瞎子扬了扬下巴,“您说那姑娘,什么来路?”
吴三省头也没抬:“哪个姑娘?”
“装什么糊涂,”黑瞎子笑了一声,“扎西他妹妹,那个叫格桑的。”
“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出来,”黑瞎子把烟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什么都没看出来,才觉得不对劲。”
解雨臣停下了掰压缩饼干的手。他想起车里的那个气味——凉的,苦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不该出现在戈壁滩上的植物。风沙吹进来之后就散了,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你呢?”黑瞎子忽然把矛头转向他,“花爷,你跟她坐一辆车,闻到什么没有?”
解雨臣把压缩饼干放回包装袋里,折好袋口,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包。”他说。
“包怎么了?”
“从头到尾,她都没打开过那个包。”解雨臣看着黑瞎子,“吐成那样,晕成那样,正常人的反应是翻包找药、找水、找塑料袋。她没有。她只是抱着那个包,从头抱到尾。那个包比她命都重要。”
黑瞎子吹了个口哨,不响,被风吹散了。
“有意思,”他把烟头弹进沙地里,用脚尖碾了一下,“真有意思。一个不会说汉话的本地姑娘,晕车晕得脸都白了,沙暴来了迎着风跑,还有个比命都重要的包,里头装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顿,墨镜后面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还有那双眼睛。”
解雨臣抬起头:“什么眼睛?”
“她的眼睛。”黑瞎子摸了摸下巴,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小丫头长得不起眼,黑黑瘦瘦的,但那双眼睛——你看过她的眼睛吗?”
解雨臣想了想。格桑上车之后,他跟她在后视镜里对过一次视线。那双眼睛不大,眼皮单薄,眼珠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戈壁滩上的太阳晒褪了色。
但他说不上来。那双眼睛和那张脸,确实不太搭。
“很熟,”黑瞎子说,“总觉得在哪见过。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久到我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又笑了,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的话有点莫名其妙。他转身朝吴三省走过去,步子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懒散模样。
“三爷,等物资到了咱怎么走?走西线还是追他们?”
解雨臣看着黑瞎子的背影,没有说话。他把车窗重新摇上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个气味好像还在鼻尖。
不是花香,不是药味。是深山老林里那种草木蒸出来的气息,露水打在青苔上,石头的缝隙里渗出冰凉的溪水。
戈壁滩上没有这种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后座上。格桑坐过的位置,皮座椅上空空荡荡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下半部分·吴邪
地下暗河的水很凉,凉得不像是夏天的水,倒像是冬天化开的雪水,从地底下某个更深的黑暗中渗出来,带着一股子矿物质的腥气。
吴邪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晃来晃去,照亮了周围的环境——这条暗河的河道大概有三四米宽,两岸是湿漉漉的黑色石壁,头顶上那个塌陷的洞口已经看不见了,可能是被塌下来的碎石堵住了,也可能是他们顺着水流飘了一段距离,拐了个弯。
“都还好吗?”阿宁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点回声。
“活着,”胖子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就是有点冷。这个水怎么这么冰,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
“地下水都是这个温度。”拖把说,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吴邪把人数又数了一遍。张起灵在他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依旧没有任何狼狈的样子。他正在检查自己的背包——防水做得好,里面还是干的。阿宁那边还剩三个队员,加上拖把,一共七个人。
少了一个。扎西不见了。
吴邪想起沙暴之后扎西蹲在车轮边攥着红绳的样子,想起刚才在魔鬼城他喊“跟我走”时脸上的表情,想起张起灵那句“他去找他妹妹了”。
“小哥,”吴邪压低声音,“你说扎西去找格桑了——你怎么知道的?”
张起灵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背包的拉链拉上,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暗河的下游方向。
“他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又是这句话。
吴邪想问更多,但张起灵已经往前走了。他沿着河岸往下游方向探了几步,手电光扫过水面和石壁,最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这里可以上去。”他说。
吴邪凑过去一看,确实有一个缓坡,虽然湿滑,但手脚并用应该能爬上去。缓坡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这能通到外面吗?”胖子仰着头看那个洞口,有点怀疑。
“不一定,”阿宁走过来,用手电照了照洞口边缘的石壁,“但这个洞不是天然的,有人凿过。”
吴邪仔细看了看,确实——洞口的边缘虽然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但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凿痕,很老了,被时间和水流磨得只剩浅浅的痕迹。
“西王母国的人?”吴邪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上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喊。声音被石壁和土层隔了几层,变得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人声——不止一个人,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在唱歌。
不,不是唱歌。
是在叫名字。
“吴邪——”
胖子打了个激灵,手电筒差点掉水里:“谁?谁在叫?”
吴邪也听到了。那个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黑暗的洞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他的名字。语调有点怪,不像正常人说话的语气,每一个字的间隔都太平均了,像是在模仿。
“别出声。”张起灵的声音很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所有人都闭了嘴。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只是叫吴邪的名字了,开始叫胖子的名字,叫阿宁的名字,甚至叫了拖把的名字。语气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像真人在说话。
然后吴邪的手电光照到了石壁上的一条缝。
那条缝很窄,只有巴掌宽。但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团鲜红色的鸡冠,在黑暗中微微颤动。
吴邪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条鸡冠蛇从石缝里探出半个头,嘴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那声音在洞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震得石壁都在嗡嗡响。
然后暗河的上下游、头顶的洞口、石壁的缝隙里——同时响起了回应的叫声。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阿宁的脸色变了。她猛地拽了吴邪一把,把他从那个石缝前拉开:“它们能模仿人声!刚才那是它们在叫!”
胖子骂了一声娘,抄起一块石头就往水里砸:“他妈的东西成精了!”
张起灵已经动了。他抽出随身带的短刀,刀刃在手电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朝吴邪身后的方向掠过去。
吴邪回头,看到一条鸡冠蛇正从石壁上往他这边弹过来。蛇的身体在半空中绷成一道灰白色的弧线,头顶的鸡冠红得刺眼。
然后刀光一闪。
那条蛇断成了两截,掉进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跑。”张起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