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过后的戈壁,安静得不真实。
天空被风沙洗过一遍,蓝得发白,像是褪了色的旧布。太阳重新爬上来,毒辣辣地晒着,把昨天那场遮天蔽日的沙暴晒得像一场梦。
吴邪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格桑失踪之后,车队里的气氛就变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一根弦,绷着,谁也不提,但谁也没忘。阿宁的队员比之前更沉默了,连胖子都不怎么开玩笑了。
最沉默的是扎西。
这个一路上沉稳可靠的藏族汉子,从沙暴之后就再也没笑过。他照常开车、照常指路、照常检查物资,做所有他该做的事——只是不说一句话。他的脸像一块被风化的石头,所有的表情都被磨掉了,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吴邪觉得难受。
他宁愿扎西哭一场,或者骂几句,哪怕是冲他们发一通火。但这种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沉默,看着更让人揪心。
车队停在一片开阔地上短暂休整。阿宁在跟她的队员核对GPS坐标,张起灵站在车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扎西蹲在车轮旁边,低头检查胎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但吴邪注意到他手里的扳手半天没转动一下。
吴邪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扎西哥。”
扎西没抬头,也没应声。
“你别太担心了,”吴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你看,咱们这一路上,虽然没有找到格桑,但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好的痕迹。戈壁滩这么大,她可能是被风吹到了别的方向,说不定在前面就碰上了呢。现在风也停了,天也晴了,咱们往前走,说不定——”
“那是我妹妹。”
扎西打断了他。
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吴邪,眼神里没有愤怒,却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压到最低点的、滚烫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当然不担心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低下头,继续摆弄那颗根本没有松动的螺丝。
吴邪愣住了。
胖子从后面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
“哎,我说扎西兄弟,你这话就不对了啊。”胖子大着嗓门,一只手叉着腰,“什么叫我们当然不担心?咱们是一块出来的,你妹妹丢了,咱们心里能好受吗?可这事儿你不能全赖咱们头上啊,是你妹妹非要跟着来的,我们也没逼她——”
扎西猛地站起来。
他比胖子高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压迫感。他盯着胖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扳手,指节捏得发白。
“行了行了。”拖把赶紧挤到两人中间,一只手推着胖子的胸口往后退,另一只手朝扎西摆了摆,“都少说两句。出了这种事谁也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往前走,找到人才是真的。”
胖子还要说什么,被吴邪拉住了。
“胖子。”吴邪冲他摇了摇头。
胖子看了看吴邪的表情,又看了看扎西那张绷得死紧的脸,最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扎西站在原地,低着头。风吹过来,掀起他棉袄的一角。过了一会儿,他慢慢蹲下去,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然后站起
“到了。”
扎西忽然停下车,望着前方,说了大半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吴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了。
前方的戈壁滩上,突然拔起一片巨大的土黄色城堡。无数座风蚀的土丘耸立在地平线上,高的有十几层楼那么高,矮的也有三五米。它们的形状千奇百怪——有的像蹲伏的巨兽,有的像坍塌的塔楼,有的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在夕阳的斜照下投出长长长长的影子。
整片“城堡”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风从那些土丘之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魔鬼城。
扎西把车停稳,下车检查轮胎。他的动作很慢,肩膀微微驼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吴邪注意到,他在下车之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看了一眼——是一条红绳子编的小结,被磨得起了毛边,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他妹妹的东西。
张起灵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吴邪身边。
他没有看魔鬼城,也没有看扎西。他望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沉沉的,像是在听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吴邪一个人能听见。
“他妹妹没事。”
吴邪猛地扭头看他。
张起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模样。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依据,也没有多说一个字,说完就转身往阿宁那边去了,留下吴邪一个人愣在原地。
“小哥?你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
张起灵没有回头。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蹲在车轮旁边、攥着那条红绳发呆的扎西。
他妹妹没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那潭不安的水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小哥从来不会说没把握的话。他既然这么说,就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解释——小哥这个人,他不想说的话,撬开他的嘴也问不出来。
天边最后一抹亮光沉了下去,那些风蚀的土丘慢慢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像是在沉默地注视着这一行闯入者。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鸟叫,拖得很长,在这片空荡荡的戈壁上回荡。
但那不是鸟叫。
没有人注意到,那声“鸟叫”落下去之后,扎西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