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戈壁滩上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
沙石、沙石、还是沙石。远处的地平线被热浪烤得变了形,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看世界。偶尔闪过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干瘪瘪地趴在地上,像是被太阳抽干了最后一滴水分。
吴邪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地打着瞌睡。胖子的鼾声从前排传过来,节奏稳定,跟发动机的声音混在一起,居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扎西忽然放慢了车速。
“怎么了?”吴邪睁开眼。
扎西没说话,探出头往西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一种吴邪说不上来的变化。扎西一路上都沉稳得很,像是戈壁滩上的石头,风吹日晒都不带动一下的。但此刻,他脸上浮起了一层明显的紧张。
“风。”扎西说。
张起灵也睁开了眼。
吴邪顺着扎西的目光往西边看去。
天边有一条线。
不,不是线。是一堵墙。
灰黄色的,从地面一直连到天上,像是一整片大地被掀了起来,正在朝他们碾压过来。墙的边缘在翻滚,在膨胀,速度极快,快到吴邪还没反应过来它在移动,它就已经吞掉了半边天空。
“沙暴。”扎西的声音沉下去,“快,停车,所有人下车。”
三辆车几乎同时刹停。
阿宁的队伍到底是专业的,不用多说就开始行动。有人从后备箱拽出防风布,有人把物资重新加固,所有人都在往一处靠拢。阿宁的声音在风中依然很稳:“车停成三角形,人聚在中间,别跑散!”
风来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吴邪刚跳下车,就被一阵沙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他下意识闭眼,嘴里已经灌了一口沙子,粗糙地硌在舌尖上,吐都吐不出来。风呼啸着灌进耳朵,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有人在喊,不知道喊的什么;有人在拉他,不知道是谁。
他睁开眼睛的一条缝,看到漫天漫地的黄沙,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起灵站在他前面,背对着风,头发被吹得疯狂翻飞,但人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沙地上的钉子。
“抓住我。”张起灵说。
吴邪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另一边,解雨臣和黑眼镜正帮着阿宁的队员扯防风布。风太大,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四个人都按不住一个角。黑眼镜的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眯着眼,嘴里还叼着那个不锈钢酒壶,也不知道是在喝酒还是在挡沙子。
“丫头呢!”黑眼镜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解雨臣回头。
车旁边空空荡荡的。
格桑不见了。
她刚才还蹲在后座旁边,抱着那个大包,脸色灰白地等着风过去。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被风吹得乱滚的碎石。
“格桑!”解雨臣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成碎片。
没有人应。
风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风墙从他们头顶碾过去,继续往东推进。天空慢慢亮回来,从浑浊的土黄色变成灰白,再变成戈壁滩上那种刺眼的、白茫茫的蓝。
吴邪吐掉嘴里的沙子,抬头看了一圈。
周围的地貌全变了。来时的车辙被抹得干干净净,一座之前没有的沙丘出现在东边,像是一座新垒的坟。三辆车被沙石打得斑斑驳驳,车窗玻璃上全是麻点。
所有人都在。阿宁在清点她的队员,胖子蹲在地上呸呸呸地吐沙子,张起灵站在他旁边,衣服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都在吗?”吴三省的声音从后头传来。他的车在风来之前刚追上他们,正好赶上这场沙暴。
“在。”阿宁数完最后一个人,“我这边齐了。”
“我们也齐了。”胖子举了个手,然后顿了一下,“哎不对,那个——那个黑丫——”
他话没说完,扎西突然冲了过来。
扎西的目光在人群里飞速扫了一遍,从吴邪到胖子,从张起灵到吴三省,从阿宁到她的队员,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扫了三遍。
他的脸刷地白了。
“格桑呢?”
没有人回答。
“我妹妹呢?!”
扎西的声音变了。一路上他都憨厚沉稳,汉话虽然不流利,但总是慢悠悠地带着笑。现在他像一头被困住的牛,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粗粝得几乎是在吼。
他冲到解雨臣面前:“她坐你们的车!她人呢?!”
解雨臣的表情很难看。他摇了摇头:“风来之前她还在车旁边。后来……我回头的时候已经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扎西一把揪住解雨臣的衣领,“我妹妹!她那么小!你们把她丢了?!”
黑眼镜从旁边伸过一只手,按在扎西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扎西的手动不了了。
“哎,别急。”黑眼镜的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墨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笑意,“急也没用。这风刚过,你打他她也回不来。”
扎西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吴邪赶紧上前:“扎西哥,咱们现在赶紧在附近找找,说不定她就是被风吹散了,走不了多远——”
“她晕车。”扎西松开了解雨臣的衣领,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早上什么都没吃,吐了一路,她走不远的。”
他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发抖。
胖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吴三省一个眼神按住了。
吴三省走过去,蹲在扎西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风是从西往东刮的,你妹妹要真是被风吹散的,人应该在东边。咱们现在分头找,半个小时为限,不管找没找到,回来集合。”
阿宁点头:“我的人可以分出三个。”
“我跟你一组,往东。”张起灵说。他是对吴邪说的。
黑眼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蹲在地上的扎西,看了好一会儿。
解雨臣注意到黑眼镜的目光,顺着看过去。
扎西捂着脸,指缝里露出的表情看不清楚。他的肩膀还在抖,嘴里反复念着几句藏语,大概是祈祷之类的话。看起来就是一个担心妹妹到失控的哥哥。
黑眼镜把酒壶拧开,仰头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紧,揣回兜里。
“走吧,”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先进去找。人丢不了。”
他转身往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戈壁滩上丢过的人多了,可不见得个个都是被风吹跑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什么别的意思。
解雨臣看了他一眼。
吴三省也看了他一眼。
黑眼镜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背影晃悠悠的,像是吃撑了在遛弯。
扎西从地上站起来,红着眼眶,跟着往东边去了。
吴邪正要跟上去,张起灵忽然拉了他一下。
“怎么了?”
张起灵没说话,低头看着脚边的沙地。
那里有一串脚印。
是往西的。
风是从西边刮过来的。如果是被风吹散,人应该在东边。往西的脚印意味着,这个人是迎着风走的。
张起灵抬起头,往西边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戈壁滩,和一条被风沙搅得模糊不清的地平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跟上队伍,往东边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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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附近找了将近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格桑像是凭空蒸发了。
没有脚印,没有掉落的物品,没有任何痕迹。戈壁滩上的风把一切线索都抹得干干净净。
扎西最后是被阿宁的两个队员架回车上去的。他不肯走,说再找找,说他妹妹肯定就在附近,说她一定吓坏了。吴三省跟他说,天黑了更没法找,明天一早继续,他还有一支队伍在后面,人多力量大。扎西低着头,没再说一句话。
车队重新出发。
车里比来时更沉默了。胖子难得安静,拖把也不敢说话,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轮碾过沙石的沙沙声。
吴邪从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戈壁滩在他们身后不断缩小,变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个叫格桑的姑娘,就这么消失在了那片黄沙里。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她晕车,但是骑骆驼的时候稳得像长在驼背上。
她说她汉话不好,但她每次开口,那些生硬的句子都精准地打在点上。
她坐在解雨臣的车后座,风来的时候,她是第一个不见的人。
而他想起张起灵低头看沙地时,那一串往西的脚印。
风从西来。
她迎着风走的。
走进了一场吞天噬地的沙暴里,连影子都没留下。
吴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眼,把这个问题暂时搁进心里最深的那一格。
他没有答案。
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听到格桑这个名字。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