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柏序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枚硬币的边缘。

(我还记得这个是小鱼给我的,说硬币能带来幸运,我从来都不信)

(谁能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硬币,到最后只会成为一个念想的)
他把硬币从桌面上拿起来,合在掌心里。然后他又摊开手,让它落回桌面。硬币弹了两下,滚了半圈,撞在床头柜的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它没有倒下,立在那里,慢慢地转。
他盯着那枚硬币。
一片花瓣从窗外飘进来,很轻,落在硬币上。硬币晃了一下,但还是立着。他看着那片花瓣,看着它贴在硬币的表面,像是被什么粘住了。
他走神了。
那是在第一批人来的第二天。他记得那天下午的天气很好。庄园的草坪上摆着几把椅子,有人把石桌上的东西搬到了室外。俞泊野坐在椅子上,双腿悬在扶手两边,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大声说话。他说话的声音很大,还带着一点口音,听起来很滑稽。大家都叫他小鱼,因为他姓俞,念起来跟鱼同音。他也乐意别人这么叫。

“你们说这地方是不是有毛病?”
俞泊野把橘子皮扔到地上

“昨天那个管家说祝各位玩得开心,你们听到没有?他那个表情,像是我妈跟我说你好好考试那种。太假了。”

“你妈也会说这种话?”
孟砚遥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我妈当然会说。但她说了之后会给我做红烧肉。这个管家说了之后给我们吃什么?面包!狗都不吃”

“面包怎么了。”
纪灼明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草

“我就挺喜欢吃面包的。”

“你那是没吃过好的。在西餐厅里面,面包都是刷油的”
俞泊野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等出去了我请你们吃大餐。我知道有家店,特别绝。”

“你上次也说要请客。”
祝枕寒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只是在转瓶子。

“上次不是没时间吗。”

“你哪次有时间?”

“你少说两句”
旁边几个女生也笑了。封雪坐在椅子上,把头靠在许知微肩上。应晚柠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画圈。丁渡霜靠着墙,手里拿着一颗糖,在慢慢剥。白见荞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很少说话。何叙樱站在石桌旁边,低头看着桌上的面包屑,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泊野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橘子皮踢到草坪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柏序。

“小白!你怎么老不说话。”
白柏序靠在走廊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听你们说”

“你听什么。过来玩。”

“不玩”

“你这个人真没劲”
俞泊野朝他做了一个鬼脸。白柏序没有理他,但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他没让别人看到。
那天下午散了之后,俞泊野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回屋里。他拉着白柏序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个鱼塘。水是绿的,上面漂着几片叶子。俞泊野站在旁边,探着身子往水里看。

“小白你看!那条鱼好大!”

“你小心点。”

“没事!我会游泳!”
俞泊野转过头,笑得很开心。他那时候十六岁。他穿一件浅色的外套,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有点长,被风吹乱了,他也不管。

“你说这里面会不会有锦鲤?”

“不知道”

“肯定有。我听说这种老庄园的鱼塘里都养锦鲤。寓意好”

“你听谁说的”

(他是什么脑回路?脑子被撞坏了?)

“我自己想的”
白柏序看了他一眼。他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俞泊野又趴下去看鱼。白柏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时候的阳光很好,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俞泊野直起身子,回头看着他。

“小白”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你说什么胡话”

“我就问问”
白柏序皱了一下眉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俞泊野笑了一下

“你老是不说话,但你其实什么都看得到。你比我聪明。你要是想活下去,肯定能活下去。”
白柏序没接话。

“如果我不在了”
俞泊野接着说道

“你帮我照看一下我爸妈。他们就我一个儿子。”

“你不会不在”

“我知道。我就说说,万一呢?”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他回头看了白柏序一眼,笑了一下。

“走啦。回去吃饭。今天管家说有螃蟹。”
白柏序跟着他往回走。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那个鱼塘。水面上还有波纹,慢慢散开。
画面像镜子一样裂开了。
还是同一个鱼塘。但阳光没有了。天是灰的。水还是绿的,但上面漂着的叶子已经变多了。俞泊野站在鱼塘边上,背对着水面。他的面前站着纪灼明和另外两个人。纪灼明拉着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回拽。

“你别动那个东西。”
纪灼明皱着眉。

“我就看看,我又不抓。”

“看什么看,那玩意儿一直在动。”

“它又不会咬人。”
俞泊野甩了一下胳膊。脚下的石头松了。他往后倒下去。水花溅起来的声音很响。
白柏序不在。他那时候被管家叫到了另一头。等他赶到的时候,鱼塘边已经围了很多人。俞泊野在水里,水花翻腾着,他还在挣扎。他会游泳,他在往岸边游。他伸出手,抓到了岸边的石头。
但有人踩住了他的手。
是纪灼明。他的脚踩在俞泊野的手指上,踩得很紧。俞泊野抬起头,看着他。纪灼明低着头,嘴唇在动。他在说“对不起”。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把脚移开。旁边站着另外两个人,也站着没有动。
白柏序跑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一秒。然后他冲过去,把纪灼明推开。

“你们疯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空地上回响。
但已经来不及了。俞泊野的手从石头上滑下去。他的头沉进水里,没有浮起来。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就没有了。
白柏序站在岸边,浑身发抖。他想跳下去。但就在这时,管家从主楼里走出来,站在走廊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那本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场外猎杀开启。各位可以开始寻找武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白柏序的脚停在岸边。他看着水面,俞泊野已经沉下去了。

(他之前还在笑。他说他会游泳。他说如果他不在,让我帮他照看爸妈。他说他不想死。)
白柏序站在岸边,没有动。他站了很久。后来是孟砚遥把他拉走的。他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鱼塘。水面很安静,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画面裂得更碎。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纪灼明踩住俞泊野的手,是因为管家宣布了场外猎杀。纪灼明怕俞泊野上来之后会对他动手。他怕死。所以他选了让俞泊野死。
白柏序没有原谅他。后来纪灼明在一次投票里被投出去了。他被投出去的那天,白柏序没有看他。但他记得纪灼明最后说的那句话。他说

“你以后会明白的。”
白柏序当时没有回答。他到现在也没有想明白。他只是记得。
现实里,白柏序睁开眼。他还坐在床边。硬币已经倒了。花瓣贴在玻璃台面上。他把硬币拿起来,放进口袋。
隔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魏木瞻在吃东西。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面前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是半只螃蟹,旁边还有几只剥好的虾。他手里拿着一块软面包,咬了一口。面包是热的,带着黄油的香味。他嚼得很慢,像是在享受。

“你又睡不着?”
魏木瞻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隔着一面墙,但听得清。
白柏序没有回答。

“我也睡不着”

“这个螃蟹不错,挺新鲜的。你要不要来一只”

“不用。”

“那我吃了”
魏木瞻又咬了一口面包

“反正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能吃好点就吃好点。”
白柏序没接话。他把手放进口袋,捏着那枚硬币。他的手指在硬币的边缘上转了一圈。他想起俞泊野那天剥橘子的时候,橘子皮落在草坪上,被风吹走的样子。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收拢。1
这段看得心里揪得慌,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