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祈姜操控着伊尔白的身体,从二楼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伊尔白的身体对他而言太大了一点,手脚不太协调,但他走得很稳。他在努力控制。
但不如说很久没有实体了,有点不习惯
他穿过客厅,客厅里没有人。他推开后门,走到后院。
后院比他记忆里安静。草坪还在,花坛还在,墙角的藤蔓还挂着,只是叶子比当年密了一些,把墙缝都遮住了。角落里的石桌和石凳也还在,位置没变过。庄园里的人确实只改了屋子里的东西,后院没怎么动过。
他走到石桌旁边,停了下来。他伸出手,摸了一下石桌的表面。石头很凉。他记得这张桌子。第一批人在这里吃过饭。他记得很清楚。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后院尽头吹过来。风不大,但带着一股很淡的蔷薇花香。几片花瓣从墙头飘下来,落在他身上。有一片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
回忆开始了。
他坐在石桌旁边。桌子对面坐着另外十一个人。他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坐在他对面,正在分面包。面包是软的,抹了蓝莓果酱。他把第一块递给旁边扎马尾的女生,第二块递给一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男生,第三块才放到盛祈姜面前。

“姜姜,你吃这个。”

“谢谢”
盛祈姜接过来,咬了一口。果酱是甜的。

“你别光顾着吃。”
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

“你还没说你是什么身份呢。”

“我是好人”

“谁信啊”

“真的。我就是好人”

“行行行,信你。”
有人在旁边笑。是那个靠在墙上打瞌睡的男生,他醒了,揉着眼睛说

“你们吵什么,我刚睡着。”

“你睡什么睡,大白天睡觉。”

“昨晚没睡好。那张床太硬了。”

“你就将就吧,这地方比学校宿舍强多了”

“也是”
他们都在笑。没有人怀疑他。那天的阳光很好,落在草坪上,暖融融的。他记得那天的风也很轻,吹过来的时候不冷。他记得每一个人都在笑。
白柏序也在。他坐在石桌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罐汽水,没有喝。他在看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分面包,看他分完一圈,把最后一块留给自己,然后咬了一口,嘴角沾了果酱,被人笑了,他拿袖子去擦。
白柏序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在笑。

“白哥”
盛祈姜转过头看他

“你不吃嘛。”

“我不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

“因为真的不饿”

“你骗人”
白柏序没理他。他把汽水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那时候还年轻,眉眼里还没有现在那种压着的沉。他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等游戏结束了。”
戴眼镜的男生说

“我请大家吃火锅。”

“你请客?”

“我请”

“你说的,别忘了”

“忘不了。放心吧”
扎马尾的女生举手说她要吃海鲜。有人喊要吃烤肉。有人在旁边喊都要。大家又笑起来。盛祈姜坐在中间,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他手里还拿着那块面包,只咬了一口,果酱的甜还在嘴里。
那天晚上,没有人死。虽然白天投出去过一个人,但那个人只是被系统判定“出局”,没有被真的杀掉。他回到了房间,第二天早上还在。所有人以为这只是游戏。他们围在客厅里聊天,有人在研究平板上没解锁的功能,有人在问管家明天吃什么,有人在抱怨枕头太软,有人在走廊里追着跑,被另一个人拦住说别闹了。
白柏序坐在客厅的角落,看着他们。他没有参与,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陪着他们。盛祈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不去跟他们一起玩?”

“不想”

“为什么,我觉得很热闹啊,这样的氛围不好吗?”

“因为吵,你喜欢就好”
盛祈姜笑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给你”
白柏序看了他一眼

“你吃吧”

“我已经吃了一块了”

“那你留着”

“你拿着”
白柏序接过来,咬了一口。他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吃。盛祈姜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这是一场普通的游戏。玩完就走了。没有人知道,游戏里死去的人,是真的会死。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庄园不会放任何人离开。
回忆开始变形。
画面变暗了。石桌旁边的人变少了。草坪上的灯也暗了,只剩下石桌上方一盏小灯还亮着。
戴眼镜的男生靠在三楼房间的柜子旁边。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渗出血来,从肩膀一路渗到手腕。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的呼吸很浅,每吸一口气,胸腔都会颤一下。
盛祈姜坐在他旁边。他那时候才十四岁。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是女巫,但解药和毒药都用掉了。解药在第三天用掉了,救的是另一个人,但那个人最后还是死了。毒药他也用了,是卡片给出的选择,他选了一个人,但那个人没死。毒药没有被系统判定生效。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姜姜…”
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在”

“我想回家”
盛祈姜没有说话。他握住那个男生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的手很小,握不住。他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握。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我爸还在等我。我妈还在等我。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以为我只是去参加一个社团活动。他们以为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想死,姜姜。我真的不想死。”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盛祈姜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握着他的手,一直握着。

“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自相残杀?”

“为什么。我们本来可以一起出去的。我们本来可以都活着的。为什么。”
盛祈姜低下头。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男生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但他控制不住。
男生喘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但他还在努力说话。

“姜姜…你…”

“嗯。我在”

“我知道小白是睡美人。他绑定了你。你们一定能活下去。”
盛祈姜愣住了。他看着那个男生。

“我不怪你们”

“我真的不怪你们。我也想活下去。但我撑不住了。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他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

“我只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如果你们出去了。能不能告诉我爸妈。就说我出去旅游了。不能回来。不要告诉他们我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我不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盛祈姜握着他的手,手在抖。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我答应你”
男生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他的头垂下去,靠在了柜子上。
他没有再说话。
盛祈姜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握了很久。手从温的,到凉的,到冷的。他一直没有松开。他蹲在柜子旁边,哭了很久。没有人听见。白柏序不在。白柏序那天晚上被另一个人叫走了。等他回来的时候,盛祈姜已经把那个男生的手放回了柜子旁边。他自己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什么话都不说。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眼睛是红的。
他后来喝下了最后一瓶毒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把解药留给了白柏序。他只说了一句“白哥,你要活到最后”。然后他走进了那个柜子。他把柜门关上。他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他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是白柏序的声音。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他知道,等白柏序找到他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白柏序后来看了他很多次。每一次都打开那个柜门。每一次里面都是空的。他始终不知道盛祈姜是怎么死的。他只知道自己明明把盛祈姜藏在那个柜子里被绑定了,又怎么会死呢?自己明明还活着。
回忆收束。
盛祈姜睁开眼。他还站在后院。风停了。花瓣落在地上,安静地躺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伊尔白的手。苍白,修长。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后院尽头的围墙。围墙上的蔷薇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大半面墙。他看着那些藤蔓,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还记得这个地方。”
他说,声音很轻

“是我们作为第一批的人来到的地方。每个人都抱着美好的希望。差一点,都能活着出去。”
他伸出手,一片花瓣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把手心合上,又慢慢张开。花瓣还在。

“我不怨杀我的人”

“因为那个人也很痛苦。他说他也想活下去。他说想我们一起活下去。可为什么一定要我们自相残杀。他说他父母还在等着他。他说他不能死。”
他把花瓣放回风里。它飘起来,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同一时间。白柏序的房间。
白柏序坐在床边。他刚才也经过了后院的方向。他没有走过去,因为他看到伊尔白站在那里。他不知道那是盛祈姜。他只知道那不是伊尔白。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房间。
他坐在床边,把手伸进口袋。他摸到一枚硬币。是一枚很旧的硬币,边缘已经磨平了。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指尖上。

(第一批的人。我到现在都记得。可他们都不在了)
他想起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记得他分面包的样子。他记得他说要请客吃火锅。他记得他死的时候,他没有陪在他身边。他那时候被另一个人叫走了。他回来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死了。盛祈姜蹲在柜子旁边,抱着膝盖,没有哭。但眼睛是红的。他记得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
他把硬币抛起来。硬币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桌面上。它没有倒下。它立起来了。还在转。转了很久,没有停。
他看着那枚硬币。

(终究还是要面对离别。)
他没有去碰它。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已经全暗了。后院的灯还亮着。那片蔷薇在灯光下晃了晃。他把手插回口袋,闭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