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消失了。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安禾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白柏序。
白柏序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客厅地毯某处的一块暗色污渍上。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也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她在看我。但我不想跟她对视。我怕我会心软)
安禾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没有立刻开口。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但红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

(我有很多话要说。可我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不像刚才求他的时候那样。
白柏序抬眼看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来这里。”

“说你为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还要带我们来。说你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止,却什么都没做。”
白柏序看着她。他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收紧了一下。

(她不是在问。她是在审判我。)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安禾的眉毛动了一下。眼中却闪过一丝怀疑的神色。

(他又想骗我不成?可我现在无论是解药还是毒药都已经没有了。)

“因为每一次游戏结束之后,我都会回到起点。”
白柏序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感觉透出一股悲凉

“就像一块永远翻不到反面的硬币。我十五岁进来,到现在,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你不会觉得我真的想赢吧?可活下去有什么错,错的人难道不是把我们聚在这里的人吗?为什么我们只能互相残杀,只能互相责怪呢”
安禾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她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又在演。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稳。稳得像是背过很多遍。他以前跟我说话也是这样。每次他骗我的时候,语气都很稳。可他说的确实没错,可那又怎么样?我根本就不想看到这一幕)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白柏序没有接话。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因为你骗了我。不是因为你让我用毒药杀了伊尔白。”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干涸的血,忍不住笑了,但那个笑声会有点嘲讽的意思

“是我在跪下来求你的时候,我心里竟然还有一点期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觉得你至少会有一点想救她。哪怕你救不了。哪怕你什么都做不了。但你站在那里的时候,你只是在想怎么让我快点站起来。”

(他怎么会这么冷漠的一个人?还是说他在我这里一直都在演戏呢?)
白柏序没有躲。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在想怎么让你站起来。”

“我在想如果我是学医的,该多好。可我无能为力”
安禾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指攥成了拳。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白柏序沉默了,欲言又止

“你是历代的赢家。你怎么可能没有选择的权利!”
安禾的声音提高了,有点气的颤抖

“你既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还让我们来?为什么还要带我们来?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怨你骗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我怨的是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不告诉我们。你明明有机会阻止这一切,却让我们都折在了这里。或者你也可以不来。可你偏偏来了,却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自相残杀。现在就给我来一句,你想努力改变这一切,你虚不虚伪?”
她眼角滑下泪水,看向他的目光只有厌恶。

“我想不明白。我们跟你有仇吗?”

“为什么你可以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我们痛苦挣扎呢”
白柏序看着她。一脸痛苦的样子,但没有立刻回答。移开目光。落在地毯上那块有血的部分,那是林浪星中枪流下的血。

(她问得对。我确实可以不来。但我来了。可我不能告诉她真实原因,因为她未必会信)

“没有仇”

“我来,是因为我想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局”
安禾愣住了。她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你是说…你不阻止姓霍的我们来这里,是为了看我们能不能逃出去?”
白柏序没有说话。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安禾往后退了一步。她的手从拳头松开,垂在身侧。她看着他,眼神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

“那你觉得我们逃出去了吗?”
没有等到回答,只听到她嘲讽的笑容。还翻了个白眼。
安禾转过身,往楼梯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

我不怪你骗我。我怪我到现在还觉得你可能不是那么坏”
她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很轻,在楼梯上响了一会儿就停了。客厅里只剩下白柏序一个人。
白柏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他已经坐了很久。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插在口袋里。他的背没有靠着沙发,整个人往前倾,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背上。

(我以为会不一样。我以为这一批人里,至少有一个能把局面撕开一个口子。那个通灵师,苏家的。他很强啊。但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他连自己的同伴都救不了。)
他想起刚才在楼上看到苏梓楠试图救林浪星的时候,被反噬弹回来的样子。他的指尖渗出血,整个人都在抖。他尽力了,但没有用。

(所以还是老样子。谁来了都一样。我赢了这么多次,早就该知道的。)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本来可以不来的。我已经记不清赢了多久了。我不想再看一遍。但我还是来了。因为安禾在。因为我怕她死在这里,而我连最后一面都看不到。)
他睁开眼。他的视线落在楼梯口,停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那个笑不是开心的,也不是自嘲的,就是很空。

(就算我来了,又怎么样。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还是只能看着。除非一命换一命,这场游戏只能有一个赢家。可我不想让她成为下一个我。)
下午四点左右。
盛祈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伊尔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他把沾了血的纱布卷起来扔进垃圾桶,把医疗箱合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林浪星。她的呼吸已经稳了,脸色还是白的,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暂时死不了了。但后面的伤要养。如果不及时换药,还是会出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伊尔白的手。苍白,指节分明,但不是他的。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附身不是长久之计。我得在她身体里待到游戏结束。为情所困可不好,白哥,我是不会让你死的,我已经摸到了游戏的底线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二楼
魏木瞻靠在走廊的栏杆边上。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他的腿有点酸,但他没有换姿势。他看着白柏序坐在楼下,看着他低头,看着他笑。

(真会演)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带着一点嘲讽。他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他看着白柏序从口袋里抽出手,看着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闭上眼又睁开。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动作。

(他明明可以不来。他来了。他明明知道会死人。他还是来了。他坐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想救人。可那又怎么样。人已经死了。林浪星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他现在坐在这里,是在赎罪吗?还是在等下一轮游戏开始,然后再一次活下去?)
他靠在栏杆上,手指在铁艺的纹路上轻轻敲了两下。

(赢家就是赢家。不管他装得多像,他最终还是会活下去。)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了。
三楼。
安禾坐在床边。林浪星躺在床上,闭着眼。她的肩膀上缠着绷带,呼吸很浅,但很稳。安禾的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替我挡了三枪…可我又做了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那种黏稠的触感还在。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相信他。如果不是我用毒药杀了伊尔白。她不会中枪。她不会躺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浪星的脸。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
安禾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头发拨开。她的手指碰到林浪星的皮肤时,感觉到了一点温度。

(她还活着。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在想,白柏序刚才说的那些话。他说他来这里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局。他说他赢了太多次了。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其实比谁都可怜。可她不想可怜他。因为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就因为他可怜,他就能看着那些伙伴死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