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还很长。
苏梓楠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管家说过现在是夜晚,但窗外明明还有光,浅金色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只能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线。
他经过林浪星的房间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里面没有声音。经过康知柚的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在翻东西,像是在找什么。经过霍怀舟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霍怀舟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瓶没喝完的水,看着墙壁发呆。经过安禾的房间时,门关得很紧,里面没有动静。

(他们都还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天亮,等着下一轮投票。没有人睡着。这种时候没人能睡着。)
盛栗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腿

“你数了没?”

“数什么?”

“这层楼有多少个房间”

“八间”

“错了,是九间。楼梯口那间是锁着的,你没看到。”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你路过的时候我数了。我比你仔细。”

(他注意这个干什么)
苏梓楠没接话。他继续往前走,盛栗在他肩膀上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

“你说管家住哪儿?”

“不知道,他每次都神出鬼没”

“他晚上不在庄园里。每次出现都是固定时间。说明他住在外面,或者住在庄园里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有可能”

“你说他是不是也参加过游戏?”
苏梓楠停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盛栗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他说话的方式不对。他每次说请各位玩家的时候,语气像是在念自己以前听过的台词。不像第一次说的人。”
苏梓楠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闭上眼。
他想起小栗子说的那个办法,用怀表。怀表上存着白柏序的情感,足够他锁定那个人的过去。他不需要去找白柏序本人,他只需要通过怀表回溯。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前,指尖微微张开,从拇指到小指,依次绷直,然后向内收拢。

“以苏氏通灵之名,引魂灯照路。今夜我以血为契,以骨为引,荡清此地冤屈,开三途通路”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的指尖亮起蓝色的光,很浅,像水一样从掌心漫出来。光芒在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变亮。而在这些门后面,整栋庄园的墙壁里、地板下、天花板的缝隙中,钻出了无数道飘忽的虚影。它们浮在半空中,像烟,像雾,像水里的倒影,看不清脸,轮廓模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还在原地转圈,像是找不到出口。

(这么多)
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动。这些灵魂比他预想的多得多。它们没有被庄园清走,一直留在这里。每一场游戏都留下几个,积攒到现在,整栋楼里全是它们的痕迹。走廊里挤满了虚影,有的贴在墙面上,有的浮在头顶,有的蹲在角落里。它们不攻击他,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苏梓楠又抬起了手,换了手势。左手压在右手腕骨上,拇指扣住中指,指节弯曲,其余三指张开。指尖开始聚集光点,像一盏一盏小灯,朝那些虚影飘过去。

“去该去的地方吧”
光点落在虚影身上,它们开始变淡。有的挣扎了一下,有的直接散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散了一批。他一边走,一边散,每散掉一个,指尖就暗一点,脸色也跟着白一点。走廊里的虚影数量在减少,但依然很多。
盛栗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腿

“你猜这栋楼里死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肯定比游戏名单多。”

“庄园每年月圆之夜办一次。办了十几年了。每一次至少走一个,有时候走两个。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

“那最多也就是几十个。”

“如果不止一年一次呢?”

“如果每一次游戏结束之后,剩下的人也被清掉了呢?”
苏梓楠没有接话。他把手放下来,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些还在飘动的虚影。

(如果每一次游戏结束之后,剩下的人也被清掉了,那这些灵魂的数量就不止几十个了。他们可能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住了。走廊尽头有一个灵魂没有散,轮廓比其他灵魂清晰得多,背靠着墙,看着林浪星的房门。他认得那张脸。

(杜渡野!他怎么在这?)
盛栗的声音很轻,却有点惋惜的意思

“执念太深了。他不想走”
苏梓楠走过去。杜渡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他说不了话。他只是看着他。

“她看不见你,何必呢?”
杜渡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苏梓楠没有继续劝

(他不想走,我也没办法。他不是执念浅的那种,强行散魂只会让他更痛苦。让他再待一会儿吧。)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白柏序房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变重了。不是温度,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空气里。他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盛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苏梓楠肩膀上收紧了。

(这扇门后面有东西。很重。比杜渡野的重得多。)
苏梓楠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胸口猛地抽了一下。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墙上,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暗红色,不大,但很显眼。
盛栗从肩膀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

“你怎么了?”

“没事,不用担心我”
苏梓楠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里面的东西太强了,我刚才离得太近。”

“可你吐血了”

“小伤。我口袋里有丹药,吃一颗就行。”
他摸出一颗黑色的小药丸,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只能暂时压住。如果后面再强行用能力,可能会更严重。”
盛栗看着他,没有追问。他重新跳回苏梓楠的肩膀,坐好

“你确定还要继续看?”

“看,已经到这里了。我绝不可能退缩”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走廊里的虚影还在飘动,但他不再去看它们了。他走到楼梯口,靠在一面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板栗饼,咬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你刚才说那个门后面有东西。我也感觉到了。那东西比杜渡野重得多,像是积了很多年的怨气。你确定你还要去?”

“那咋了?我就没怕过”

“你手还在抖”

“我知道”

“你每次都这样。嘴上说没事,手抖得跟筛子一样”

“你下次能不能换个比喻?”

“不能。你手抖就是手抖。我又没瞎。”
就在这时,走廊里的虚影动了。刚才被散掉的那些灵魂本该消失,但有几个没有完全散尽,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朝苏梓楠的方向收拢。其中一个虚影朝他扑过来,动作不快,但架势很凶。苏梓楠侧身闪开,右手顺势抬起,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引魂定魄,封!”
蓝光从他指尖弹出去,像一道线,缠住那个虚影的轮廓。虚影被定在半空中,挣扎了几下,散开了。
第二个虚影从侧面冲过来。它比第一个轮廓更实,速度更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强化过。它没有直接撞上来,而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的位置。苏梓楠看着它,把手抬起来,双手合十,指尖交叉,只露出两只食指并拢。

“以魂为契,以灵为引,散!”
银白色的光从他掌心铺开,像一张网,朝虚影的方向盖过去。虚影被网住,挣扎了两下,发出一声很闷的响,被压回地面,散成细碎的光点。苏梓楠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

(中等强度的,比第一个难缠,但还是能处理。庄园里的亡魂比我想象的多,但大多数执念不深,只要用对咒术,能散。中等的那几个需要费点力气。)
盛栗坐在他肩膀上,晃了晃腿

“楠楠你状态不对”

“你要不要先歇一下?”

“不用”
他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板栗饼,咬了一口

“我先把小白的过去看完再说”
盛栗没有追问。他安静地坐着,看着苏梓楠把手抬起来,换了最后一个手势。双手交叉,十指扣紧,掌心朝外,手背对着自己的脸。指尖亮起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这一次,他没有去散灵魂,而是把光推向了走廊尽头白柏序的房间。
光穿过门板,钻进房间的空气里。下一秒,一阵白光钻进他的额头。他闭上眼,整个人被拉了进去。
他站在一间旧教室里,窗户开着,外面是校园,围墙上有野蔷薇。白柏序十四岁,站在教室后面,面前是一个很瘦的男孩。那个男孩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在发抖。他叫盛祈姜,比白柏序小一岁,刚满十四

“白哥,我怕”

“别怕”
白柏序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躲进那个柜子里,锁上门。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等游戏结束了,我来找你。”

“你会来找我吗?”

“会。我保证。我答应过你,要带你一起出去的”
盛祈姜点点头,钻进了柜子。白柏序关上柜门,上了锁。他站在柜子前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游戏结束的时候,白柏序赢了。他跑到教室后面,打开柜门。盛祈姜没有起来。他蜷在柜子底部,身体已经凉了。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勒痕。白柏序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把盛祈姜锁进柜子里的时候,他还活着。
那是他第一次赢。他没有笑。
而与此同时他并不知回忆正在查看

(所以他的遗憾是没救下姜姜)
姜姜把那个生姜布偶递给他的时候,说这是护身符。他把布偶收进口袋,以为自己真的能保住他。他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听到“白哥”这个称呼。
他把布偶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草坪。草坪很安静,管家不在,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楼梯。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说“我保你”这种话了。因为说这种话,只会让那个人先死。保不住的人,说再多也没用。能活下去的人,只有自己。)
他把手放进口袋,捏了捏那个生姜布偶,然后松开。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房间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只是坐在床边,把布偶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它。

(我不后悔赢。不后悔活下来。不后悔做那些事。但我记住了。记住那些说“白哥”的人,后来都不在了。)
他躺下来,闭上眼,把手搭在额头上。窗外没有风声。整栋庄园都很安静。他知道明天早上还会有人下楼,还会有人出局,还会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习惯了。

(我活下去,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还有人记得他们。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看得好爽,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