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萧书予去了鹤鸣中学旁边那家文具店。
店面很小,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打印社之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来。她说明来意之后,也亮明了证件,然后收回包里。老板从柜台下面抽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几张旧收据存根。

“最近一次是三年前,买的人叫宋晚。前面还有四个,名字都在上面。”
他翻了翻存根

“这个是两年前的,这个是三年前的,再往前就没了。”
萧书予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名字。宋晚是最后一个,再往前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
“这个买墨水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老板想了想

“年轻,戴眼镜,短发。看着像学生,但不是鹤鸣中学的。他说他是帮别人买的。”
“帮谁?”


“没说,我也不可能问人家,你说是不是”
(帮别人买的,没说谁。这个人可能是周秉和派来的,也可能是中间人。但如果是周秉和派来的,他不会自己来。五十多岁的人,不会亲自跑一趟文具店。派来的人应该是个年轻人,戴眼镜,短发,看着像学生。这个人和宋晚之间没有直接关联,但他买了同样的墨水。他和日记本之间有一条线,但这条线不在我们的白板上。)

她拍下了所有收据存根的照片,谢过老板,走出文具店。刚走到街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君缘发来的消息

“看微博”
她打开微博,热搜第一已经变成了一条新的词条:#池衍聊天记录曝光#。点进去,第一条帖子是一个营销号发的九宫格截图。截图内容是池衍和多个女艺人的私信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半年前。措辞露骨,语气居高临下,其中一条写着:“你跟着我,资源不会少。但你要是想跟我谈感情,那你找错人了。”
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早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有人说“这些聊天记录是怎么流出来的”,还有人说“之前那个说作者潜规则他的帖子,现在看起来完全反过来了”。更有一条被顶上热评第一的评论写着:“他那些资源怎么来的,你们真的不知道吗?别看他现在装得光鲜,当年就是踩着别人上位的。”
萧书予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走回分局。
顾君缘已经在办公室了。他站在白板前面,把手机屏幕投到电脑上,放大其中一张截图。

“这些聊天记录是真的。”

“技术组比对过IP和登录时间,截图不是伪造的。发帖人在今天凌晨发了这条微博,然后定时在早上八点推送。他用的账号是新注册的,发完就注销了。”
“谁给他的?”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池衍的所有事,也知道我们正在查这个案子。他把聊天记录放出来,是为了让池衍的形象先崩掉。”
(这个人的目的不是帮池衍,也不是帮我们。他是想把水搅浑,让案子从“谋杀”变成“丑闻”。一旦池衍被定性为劣迹艺人,他生前的所有行为都会被重新解读,包括他去旧实验楼,和宋晚的关系,甚至他的死因。这个人在利用舆论,让我们被牵着走。)

“聊天记录里的女艺人,你查过吗?”


“查了。其中一个是星辉文化旗下的艺人,两年前解约了。另一个是池衍前经纪公司的同事,已经退圈了。还有两个目前还在圈内,但都拒绝接受问询。”
萧书予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白板上那张聊天记录的截图看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把周秉和的照片从中间移到最上面
“如果舆论是他放出去的,那他就是在赌。赌我们会被舆论带着走,忽略掉案子的核心”


“核心是什么?”
“池衍在旧实验楼里看到的那个人”

“他去那里不是为了签协议,是为了确认周秉和到底在翻什么东西。那件东西现在还在旧实验楼里。”


(哇塞,我师妹就是厉害,有她在,我就可以躺平了)
当天下午,陆临安来了分局。他站在白板前面,把萧书予和顾君缘整理的线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周秉和那边,我已经安排人盯着了。他今天上午去了一趟星辉文化的办公楼,待了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我们从外面跟了一段,没有进去,但他去了城北一个废弃的物流仓库。”
“那个包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他从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仓库。如果他是去处理东西,那仓库里就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我想今天晚上去”

陆临安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要去?”
“我确定”

(周秉和五十多岁,不可能亲自去买墨水,也不可能自己去处理尸体。他一定有帮手。那个帮手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我们今晚在仓库截住他,就能同时拿到物证和人证。)

当天晚上九点,城北废弃物流仓库。
仓库里面亮着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照着一排旧货架。周秉和站在货架旁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黑色公文包,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短发,穿着深色卫衣。那个人正在把货架上的纸箱搬下来,往角落里堆。
萧书予从侧面入口走进去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先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纸箱停在半空,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北岭分局法医萧书予”

周秉和转过身来,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不久。他看见萧书予的时候没有慌张,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回公文包里,语气很平静

周秉和:“你们有搜查令吗?”
“没有”

“但如果你手里的文件和池衍的案子有关,我们可以申请”

周秉和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年轻男人,像是在确认什么。那个年轻男人把纸箱放下来,手探进口袋里。
“池衍出事前,你跟他见过面。”

萧书予往前走了两步
“他录了一段音频,里面有人跟他说你签了那份协议就不会再有第三次了。那个人是你吗?”

周秉和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秉和:“他签的是合作协议。他自愿的。”
“那他的舌根为什么被取走了?”

周秉和没有回答。那个年轻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刀,朝她挥过来。她侧身避开,但手臂还是被划了一下,伤口从手腕上方一直延伸到肘弯附近,血很快渗出来。她退后两步,肩膀撞到后面的钢管,整个人歪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稳住重心,反手从外套内侧抽出扇子,扇面展开的瞬间,绿色的光在昏暗中铺开一层细碎的亮色,直直甩向那个年轻男人。扇风撞上他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两步,小刀脱手掉在地上。
顾君缘从另一侧绕过来,堵住了后门。他看了一眼周秉和手里的文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小刀,然后对萧书予说了一句

“你手在流血”
萧书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血已经从袖口滴下来了。她没接话,弯腰把地上那把小刀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救护车上下来。萧书予抬头看了一眼,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准备配合处理伤口,但当她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
对方也停了。只是一瞬,很快被压下去。他蹲下来,手指按在她手臂伤口边缘的纱布上,检查渗血范围,动作很稳,像对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患者

“伤口需要缝合,跟我上车。”
萧书予看着他,没有动。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市中心医院吗?)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在确认伤口边缘的组织状态,像在估算缝合的间距

“刚好遇到救护车人手不够,临时被叫过来的。”
(路过?你一个外科医生,路过城北废弃物流仓库,刚好遇到救护车缺人。这个概率比中彩票还低。)

她没有拆穿他,站起来跟着他往救护车走。经过顾君缘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开口

“你认识他?”
她没回头,只应了一声
“认识。”

顾君缘看着她走开,没有追问。但他站在原地的姿势比刚才收紧了半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进了脑子里,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她刚才看那个人的眼神不对。不是因为受伤才那样的。她认识他,但不只是认识。)
救护车里,医生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重新戴上手套。萧书予靠在担架上,手臂搁在扶手上,血已经止住了大半。他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一直在看他。他没什么变化,和四年前差不多,只是眉骨上多了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之后留下的,已经很久了。
对方同时回过头,刚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再次见面,她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上个月。”

他没有抬头,手里的镊子夹着纱布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他再次见到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伤口不深,但划到了肌腱附近,要缝三层。大概七针。”
“七针?”

萧书予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算工伤吧。回头陆队得给我报销”

医生终于抬了一下眼。很短,只是一瞬,很快又低回去了。但她看见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弧度很浅,像是在压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反应。
(他刚才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以前他在学校走廊里听到我吐槽的时候那种笑。他以为我没看见。)

“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伤口边缘有点发炎,缝的时候会疼。”
他把话题带过去了,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点,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带出多余的东西。
(他不想承认,也不想否认。但我知道他刚才笑了。这个人四年了还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压着。)

顾君缘站在救护车外面,隔着半开的车门看着里面。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车门口的灯影边缘,像是确认她有人处理伤口之后就可以退开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仓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人她认识,而且不是普通认识。她没有主动介绍,说明现在不是介绍的时候。但她刚才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半秒,那半秒里没有案件,没有线索,只有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方式。)

(不会吧,我师妹要被拐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收回目光,继续往仓库方向走。没有回头。
周秉和被押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萧书予的方向。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收回去,坐进了车里。1
文笔太绝了,读着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