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的地方是城西一家咖啡馆,门面不大,靠里的位置有一排半包围的卡座,适合说话。萧书予到的时候雨还没停,她收了伞,推门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温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宋晚没有发新的消息。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玻璃窗上的雨痕移开。
(她说知道池衍死前见过谁。但她没有在电话里说,非要当面谈。要么是那个人身份特殊,她不敢在电话里提。要么是她自己也不确定那个人是谁,需要当面描述给我听。不管是哪种,她应该已经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联系我。)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走进来,穿着一件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以下,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开衫。她看起来像高中生,甚至像初中生,脸上没有化妆的痕迹,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看见萧书予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朝这边走过来。
(她比我想象中的小很多。池衍是28岁,她如果是和他有过交集的人,我以为至少会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但她看起来最多刚成年。她说她是19岁,可这张脸和这身打扮放在初中生里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萧法医?”
她在对面坐下来,声音比电话里轻了一些,像是到了这个环境之后反而更不敢大声说话了。
“嗯。你喝什么?”


“不用了”
她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包上,手指攥着包带,指节微微泛白

“我尽快说完就走。”
萧书予没有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池衍出事前一周找过我。”
宋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说有人找他签一份协议,是关于樾棠中学旧实验楼改造的项目。他说他不确定该不该签,问我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你知道?”


“我毕业的学校就是樾棠”
她抬起头看了萧书予一眼,像是确认这句话够不够分量

“我比你晚一届。你走之后第三年,我入学”
(同校,比我晚一届。那她入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国外了。她和我之间的时间线没有重叠,但她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更近。她还在学校的时候,旧实验楼就已经存在了,她可能见过那些被锁上的门。)

“旧实验楼在你上学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一直锁着”

“但有时候会有人进去。不是学生,是外面来的人。我看到过一次,晚上,三楼走廊的灯亮着。第二天我去看,那扇门又被锁上了。”
“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因为告诉我这件事的人让我不要说。”
“谁?”


“池衍”
(感觉这个案件越发模糊了,死者好像什么都知道)

萧书予把水杯放下来。她注意到宋晚的手指在包带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像在确认自己还能继续说下去。

“他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说他正在查一件事,查清楚之后会告诉我。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在查什么?”


“他没说。”

「摇头」“但他让我记住一个日期。”
“什么日期?”


“八月二十七。”
(八月二十七。中元节。她说的这个日期和案件有关吗?还是只是池衍留给她的一个提示?如果只是一个提示,那说明他当时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天。)


“他说那天他会告诉我全部”
宋晚的声音低下去

“但那天他没有来”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话。萧书予看着她,等了几秒,才开口问了一句
“你是怎么知道池衍死前最后见过谁的?”

宋晚抬起头,像是想起自己来这里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他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通话时间很短,只有四十多秒。他说他在樾棠中学旧实验楼里,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在翻东西。他说那个人穿得很体面,不像学生,也不像老师。”
“他有没有描述那个人的样子?”


“他说那个人左手戴着一只玉扳指。”

“绿色,有点透,像是老物件。”
(玉扳指。绿色,老物件。这种配饰不会出现在普通人的手上,要么是收藏家,要么是某个圈子里的老派人物。周秉和刚才在会议室里,左手没有戴任何配饰,但他喝茶的时候用的是左手。我在那个位置看不到他左手手背。如果下次有机会,我需要重新看一遍。)

“池衍出事之后,你有没有去报警?”


“没有。”

“因为我没有证据。我去过派出所,但是警察问我你怎么知道他去过那里,我回答不上来。我只能说他告诉过我,但那是电话,没有录音。而且…”
她顿了一下

“警察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们觉得我可能是嫌疑人。”
(一个19岁的女生,独自来报警说自己的朋友被人害了,但拿不出任何证据。她确实会被当成第一轮怀疑对象。她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她选择了不报警,而是来找我。)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们陆队长?”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我只知道你。池衍提过你一次,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去找一个叫萧书予的法医。她不会问你为什么,只会问她知道什么。”
萧书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池衍在死前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出事。他安排了两条线:一条是U盘和音频,留给了陆子辰,另一条是口述信息,留给了宋晚。他没有把全部信息交给任何一个人,因为他知道没人能一次性消化掉全部。这不是随机安排,是提前想好的退路。)

(最重要的是,他甚至还知道我一定会接手他的案件?这人会预言不成?)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萧书予抬头,看见顾君缘推门走进来。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外套,肩上沾着雨珠,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她们这一桌,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一个人来见一个没有核实身份的人”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宋晚

“我不放心”
宋晚被他看得往后缩了一下。
“他是我的师兄。”

“你可以继续说”

宋晚看着顾君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顾君缘听完没有追问她,而是偏头看了萧书予一眼

“你说的那只玉扳指,我刚才在星辉楼下又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周秉和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大厅展示柜旁边看了一眼。”

“展示柜最上层那张被裁过的合照,裁掉的那个人,袖子下面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只玉扳指。颜色和宋晚说的一样。”
三个人之间安静了两三秒。
(如果展示柜里的合照和周秉和是同一批人,那池衍在旧实验楼看到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周秉和本人。他去旧实验楼做什么?那栋楼里有什么东西需要他亲自去翻?)


(我就说这老头有问题吧)
“你现在住哪里?”


“我住在学校附近。但是…”
她低下头,能感觉到眼神有些惶恐

“我下个月要搬家了。池衍出事之后,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你搬家的地址不要告诉任何人”

“除了我”

宋晚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那本日记本里的日期,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日期?”


“最后一个日期,12月19日。”

“那不是池衍的生日,也不是他出道日。但我查过,那天是樾棠中学旧实验楼第一次被清空的日子。就是那一年开始,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搬走了,只剩下空壳。”
她推门走了。雨还在下,她撑开一把浅蓝色的伞,走进雨里,背影很快被水雾吞掉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死者是一个好人,那陆子辰为什么当初那个眼神)

(如果不是好人就证明可能是仇杀)
萧书予坐在原位没有动。顾君缘也没有说话。窗外雨声很大,隔着一层玻璃落在街面上,把咖啡馆里的暖黄灯光衬得像是被压在水底,亮着,但不太透。
(樾棠中学风水确实要找人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