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

商场中庭，灯光亮得晃眼。

化妆品柜台旁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低头看手机，只有少数几个人真的在听。钢琴摆在中央，漆面有些磨损，琴凳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套袖口已经磨亮的深灰色西装，领口系得端正，像是什么重要场合要穿的。

他弹的是一首自己写的曲子，没有名字，只有旋律。商场里的嘈杂声被琴声压下去一截，像被一层薄薄的玻璃隔开了。他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速度不算快，但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在铺一条自己已经走得很熟的路。

人群外围，柱子旁边站着一个戴黑色口罩的人。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穿着宽大的黑色卫衣，双手插在兜里，整个人缩成不太显眼的一团。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等那首曲子结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博青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说自己是星耀娱乐的，想请他去试一场演出。博青按照地址找到那栋公寓楼，被助理带到客厅里，施坦威钢琴立在窗边，落地窗外是江景。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宽松的白色卫衣，黑色口罩还没摘，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那人放下水杯

他摘下口罩，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

博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但看久了会发现那股笑意里藏着一层很薄的疲倦，像一层随时可能被吹散的雾。他移开目光，落在琴键上

博青算了一下数字

陆子辰重新端起那杯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博青没有追问那句话的意思。他答应了。

三天后，他搬进了陆子辰那间阁楼。旧法租界三层老洋房，木质楼梯吱呀响，推开门的时候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浮动。客厅地板上有一道方方正正的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一台钢琴。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浮起一个猜测，这间阁楼以前可能住过一个和他差不多的人，可能也弹过琴，可能也已经不在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与此同时，北岭分局走廊里，顾君缘正准备下班。他刚把外套穿上，接待室门口有人探进半个身子

顾君缘走到接待室门口，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黑色鸭舌帽，黑色口罩，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整个人裹得很严实，看不出身形轮廓，在日光灯下像一团还没来得及散开的阴影。

顾君缘在对面坐下来

那人没有寒暄，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枚U盘，放在桌面上

顾君缘看了那枚U盘一眼，没有立刻拿起来，先确认了一遍对方的眼神有没有躲闪

那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

顾君缘伸手拿起那枚U盘，翻了个面，没有多余标记

那人已经站起来把帽檐往下压了一寸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没有迟疑，也没有加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停了一步

说完这句话，他推开门走了。走廊里只剩窗外的风声和顾君缘翻开U盘边缘的手部轮廓。

顾君缘坐在接待室里，把那枚U盘在手里轻轻掂了一下。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几步，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某个还没完全成形的结论落定，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

咖啡的香味第一次飘满阁楼时，许渐盈站在露台门口愣住了。晨光从东边斜照进来，在她脚前铺出一块金色的长方形。绿萝被放在旧木桌上，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博青从背后抱住她

她声音有点哑

他下巴搁在她肩上

楼下传来钢琴声、隔壁住着个老教授，每天七点准时练琴，不是流行曲，是巴赫，严谨又温柔。许渐盈转身，脸埋在他胸口

她笑了，笑着笑着掉了一滴泪

他抹她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