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里的日子,依旧是冷透骨的虐。
阿苓胳膊上的伤没药处理,只能自己硬熬,发炎红肿时,疼得整夜睡不着。
凌枭三人看在眼里,没有一人问过一句,更没有一人给过一点药膏。
她依旧是那个多余、碍眼、连呼吸都招人烦的雌性。
这天,族长苍擎下令,让院内所有兽人都去外围森林狩猎,为部落储备肉食。
凌枭、墨影、温辞自然要去。
不知是谁随口提了一句:“带上阿苓吧,好歹也是苍牙的雌性,不能只会白吃。”
凌枭冷眼一扫,没反对:“让她跟着,别拖后腿。”
于是,阿苓被强行带上,一起进了森林。
与其说是随行,不如说是当个累赘,让他们看着心烦。
苍牙部落富庶,森林外围平日还算安全,可今日不知为何,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腥气。
阿苓被丢在最后面,不敢靠近他们三人,只能默默跟在远处。
凌枭在前开路,墨影警惕四周,温辞走在侧面,三人配合默契,说说淡淡,完全把她当成空气。
忽然——
林间风声一厉。
两头暗影豹从灌木丛里猛扑而出,比普通兽人更凶悍、更狡诈,直扑最外侧的温辞!
“小心!”
阿苓下意识脱口而出。
温辞仓促闪避,肩头还是被利爪划开一道血口。
凌枭与墨影立刻回身迎战,兽息爆发,与两头暗影豹缠斗在一起。
战况激烈,草木横飞。
阿苓吓得僵在原地,浑身发抖,想逃,却又挪不开脚。
她怕他们出事,哪怕他们从来没给过她一点好脸色。
就在这时,第三头暗影豹,竟从树后悄无声息绕到侧面,对准缠斗中的凌枭后背,猛地扑上去!
凌枭正全力对付身前的凶兽,完全没有防备。
“身后——!!”
阿苓瞳孔骤缩,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什么都没想,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硬生生挡在凌枭身后。
暗影豹腥臭的大口扑面而来,利爪带着寒光,眼看就要撕碎她的脖颈。
凌枭惊怒回头:“你找死——!”
墨影与温辞也脸色剧变。
死亡降临的刹那,阿苓闭上眼,心底只有一个绝望的念头:
我不想他们死……
一瞬间,她全身经脉像是被一股热流冲开。
掌心之下,不再是之前那几根细藤——
地面轰然一颤。
无数粗壮、带着韧劲儿的青藤,如同活过来一般,从泥土里疯狂窜出!
“唰——!!”
藤条如锁链,瞬间缠住那头暗影豹的四肢,狠狠勒紧!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连阿苓自己都惊呆了。
暗影豹疯狂挣扎、嘶吼,却被藤条捆得动弹不得,利爪再也碰不到凌枭半分。
全场死寂。
凌枭僵在原地,回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浑身发抖、掌心泛着淡淡绿光的阿苓。
墨影眼神骤变,死死盯着那些疯狂生长的青藤。
温辞捂着受伤的肩,鹿眸里第一次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不是巧合。
不是意外。
是真真切切的——异能。
那个被全族嘲笑、嫁不出去、抵债而来的废物嫡女。
竟然觉醒了上古灵植异能。
阿苓自己也懵了,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
她只是不想他死……
只是太害怕了……
青藤渐渐松开,枯萎缩回地下。
那头暗影豹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狼狈逃窜。
森林里一片安静。
凌枭看着阿苓苍白的小脸、发抖的身子、还有那只刚刚救了他一命的手。
冷漠如冰的狼瞳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动摇。
没有嫌弃,没有轻蔑,没有漠然。
只剩下——
震惊、复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
阿苓咬着唇,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不是疼,不是怕。
是委屈。
是这么多天以来,所有的冷漠、欺辱、无视,在这一刻一起涌上来。
她低着头,哽咽着,小声说:
“我……我不是故意的……”
凌枭喉结滚动了一下,久久没有说话。
森林里的风还在吹,叶子沙沙响。
暗影豹早逃得没了影子,只剩下满地面凌乱的断枝。
阿苓还僵在原地,手还微微抬着,刚才那股绿光已经彻底消失。
她自己先慌了,往后缩了半步,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凌枭,更不敢看另外两个。
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凌枭盯着她,喉结动了动。
刚才那一扑,只要晚一瞬,他现在已经开膛破肚。
是这个被他骂了一遍又一遍、连正眼都懒得给的雌性,扑过来替他挡死。
还……觉醒了连他都看不透的灵植力量。
他迈开步子,朝她走了过去。
阿苓吓得又是一缩,肩膀都在抖,下意识往树后躲了躲,声音细得快听不见:
“……别、别过来……”
她是真的怕。
怕他们生气,怕他们觉得她是怪物,怕他们又要骂她废物、晦气。
凌枭脚步顿住。
第一次,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嘲讽。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角、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心口莫名一堵。
语气比平时沉了很多,却少了大半戾气:
“你……”
他顿了顿,才艰涩地挤出一句:
“刚才,为什么要冲过来。”
阿苓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攥着衣角,颤着声:
“我、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说完,她又怕自己说错话,赶紧补充,声音都带着哭腔:
“我、我不是故意要用那个的……我不知道它会出来……你们别讨厌我……”
她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埋进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仿佛只要他们一凶,她就能当场哭出来。
墨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副怯生生、拼命往后缩的样子,眉头第一次紧紧皱起。
以前只觉得她烦、觉得她弱、觉得她是累赘。
可现在看着她怕成这样,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温辞捂着受伤的肩,鹿眸落在她身上,第一次没有移开。
没有冷漠,没有疏离。
只有轻轻的、复杂的震动。
凌枭望着她拼命躲着自己的模样,喉间发紧。
他想上前,想碰一碰她胳膊上还没好的旧伤,想问她疼不疼。
可他一动,阿苓又是一颤,往树后又躲了一分,眼眶更红了。
“我、我很乖的……我不添麻烦……”
“你们别生气……”
凌枭所有动作僵在半空。
半晌,他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几乎不像他自己:
“……我没生气。”
“也……没怪你。”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对她说“晦气”、“废物”、“别烦我”。
阿苓猛地一怔,慢慢抬起一点下巴,眼睛红红的,像受惊的小鹿,怯怯地、试探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不敢信,也不敢靠近。
心却开始乱了。
他第一次对她软了语气,
她却还是那个,一碰就躲、一吓就颤的阿苓。
凌枭站在原地,没再靠近一步。
他看得出来,只要他再上前一点,她能直接缩到树洞里去。
半晌,他只是沉声道:
“先回去。”
语气不冷不热,却已经是他这辈子最收敛的一次。
阿苓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她贴着树林边缘,刻意走在最后面,和他们三个隔着一大段距离,半步都不敢靠前。
凌枭时不时回头瞥一眼。
见她孤零零落在后面,小手攥着衣角,头垂着,像只被遗弃的小兽。
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点点。
墨影和温辞也察觉到了。
没人再像之前那样,把她彻底当空气。
可也没人敢、或者说,好意思主动凑上去。
温辞肩上还在渗血,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阿苓看在眼里, tiny 地揪了下心,却只敢远远看着,不敢上前,更不敢说一句“我帮你”。
她怕自己一靠近,又换来一句:
别碰我,晦气。
走到一处略陡的小坡时,阿苓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
“小心。”
凌枭几乎是本能地伸手。
阿苓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旁边一躲,自己扶住树干站稳,低着头拼命道歉:
“对、对不起……我、我没事……”
她躲得太快,太自然。
像是已经习惯了:
不能被他们碰,不能靠近,不能添麻烦。
凌枭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心底第一次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闷涩。
他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慢点走。”
阿苓肩膀一颤,没敢抬头,只是更小地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
一路回去,始终是这样。
他们不再随意骂她、嫌她。
会下意识留意她有没有跟上。
会在危险的地方,默默挡在外侧。
但距离还在。
她怕,所以躲。
他们别扭,所以不靠近。
回到部落时,暮色已沉。
阿苓依旧是那个,走在最末尾、怯生生、不敢抬头的嫡女。
只是这一次,前面那三道身影,再也没办法像从前那样,把她当成完全不存在的尘埃了。
一回到院子,暮色就沉了下来。
仆从按时送来丰盛的晚食,烤肉油亮,鲜果饱满,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换做以前,凌枭、墨影、温辞会自顾自拿起吃,连一个眼神都不会分给她,更不会有人记得给她留一口。
可今天不一样。
三人在石桌旁坐下,谁都没先动手。
凌枭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那盘最嫩的兽肉,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了一小半。
墨影淡淡瞥了一眼院口,也没像从前那样,把好的都抢光。
温辞安静坐着,眼神轻轻落在阿苓身上。
阿苓站在院门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饿得发慌,却不敢靠近石桌半步,只远远站着,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外人。
凌枭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过来吃。”
阿苓身子一颤,吓得连忙往后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小声嗫嚅:
“我、我不饿……”
她是真的不敢。
怕一过去,他们又变了脸,说她抢食,说她碍事,说她晦气。
怕这一点点的不一样,只是她的错觉。
凌枭看着她这副拼命往后躲的模样,心口又闷又涩,语气沉了点,却没凶:
“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阿苓还是不敢动,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红:
“真的不用了……你们吃吧……”
她不敢再待下去,怕再待一会儿,他们就会不耐烦。
“我、我先回房了……”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说完,她几乎是逃一样,低着头,快步转身,小跑进了自己的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没有回头。
没有再看那桌食物一眼。
石桌旁,一下子安静下来。
满桌香气扑鼻的食物,谁都没了胃口。
凌枭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握着兽肉的手,不自觉收紧。
墨影眉头紧锁,第一次觉得,这往日最好吃的烤肉,变得索然无味。
温辞望着那扇门,鹿眸里一片复杂。
他们第一次,主动给她留了食物。
可她,却怕得连碰都不敢碰,只能逃进房里,饿着肚子,独自蜷缩。
屋内一片漆黑。
阿苓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滴眼泪都不敢掉。
她还是怕。
怕靠近,怕温柔,怕这一切都是假的。
屋外灯火微亮,食物香气弥漫。
屋内,只有一片安静的、不敢靠近的寒凉。
屋里一片漆黑,阿苓靠着门板蹲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空,胳膊上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可她连点灯的勇气都没有。
只要待在自己这小破屋里,不出去、不靠近、不说话,就不会被骂,不会被嫌,不会再受委屈。
屋外,石桌旁静得可怕。
满桌吃食还冒着微香,却没人再动一下。
凌枭指尖捏着那块没吃完的兽肉,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紧闭的小门,眉头拧得很紧。
他这辈子从没这么别扭过。
以前嫌她烦、嫌她弱、嫌她碍眼,巴不得她消失。
可现在,她真的缩在屋里不出来,他反倒浑身不自在。
“不吃就算了。”墨影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没了往日的刻薄。
可他自己也没再动筷子。
温辞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她是怕了。”
怕他们。
怕靠近。
怕一点点好意,下一秒就变成嘲讽和羞辱。
凌枭沉默了很久,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厨房,把那盘最嫩、最没有筋的兽肉,连同一颗最甜的灵果,一起放在一个干净石盘里,端到了她的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只是轻轻放下,动作轻得怕惊到里面的人。
“吃的放门口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哑的,
“饿了就拿。”
屋里,阿苓心脏猛地一跳,紧紧捂住嘴,不敢出声。
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听见盘子放在地上的轻响,听见那句从来没有听过的、温和的话。
可她不敢开门。
不敢去拿。
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凌枭在门口站了片刻,没等到动静,也没再逼她。
他转身走回石桌,语气冷硬,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妥协:
“谁也不准去吵她。”
墨影瞥他一眼,没拆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温辞轻轻点头,目光始终落在那扇小门。
夜越来越深。
门口那盘食物,一口没动,渐渐凉透。
阿苓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睁着眼到深夜。
肚子饿得发疼,心也慌得发疼。
她不是不想要。
不是不饿。
是她怕。
怕一开门,迎接她的不是食物,是嘲笑,是嫌弃,是那句刻进骨子里的——
“晦气。”
屋外,三个兽人谁都没真的睡去。
凌枭睁着眼,听着屋里那细小微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第一次失眠。
他们开始在意她,开始心疼她,开始学着不凶她。
可她,已经被伤得太深,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了。
距离还在, 害怕还在。
只是这虐里,多了几分连他们自己都不懂的、酸涩的在意。
那盘放凉的食物,依旧安安静静搁在她门口。
阿苓自始至终没有开门,没有碰,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屋外三个兽人都以为她是怕到不敢吃、饿到睡不着。
只有阿苓自己知道——
她根本不饿。
从森林里那股力量醒来之后,身体里就像藏着一轮小小的、温温的光,静静淌在经脉里。
不需要多少食物,只要安安静静待着,就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撑着她。
这是她血脉里的东西,和部落里所有兽人都不一样。
她是特殊的。
可她不敢说,不敢露,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屋外。
凌枭坐得笔直,目光一直锁着那扇小门,眉头就没松开过。
他以为她还在怕,怕到连门口的东西都不敢取。
墨影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温辞时不时看向那盘凉透的吃食,眼神轻得发涩。
“一直不开门?”墨影终于低声开口。
凌枭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别逼她。”
他想过再去敲门,想过把食物端到她面前,可一想到她那副一碰就躲、一吓就颤的模样,脚步就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语气稍重,又把她吓得缩回去。
夜更深,露气渐凉。
那盘食物彻底冷透,香气散尽。
阿苓依旧没动。
她蜷缩在床角,指尖轻轻抵着心口。
那里有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绿光在皮肤下一闪而过,安静又温顺。
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是她在这片无尽冷意里,唯一的安全感。
她不需要烤肉,不需要灵果。
她的血脉,自会养着她。
屋外,三个兽人守着一院沉默,一夜未安。
他们以为她在挨饿、在害怕、在委屈。
却不知道,这个被他们嫌弃了这么久的雌性,身上藏着连他们都想象不到的古老血脉。
门依旧关着,食物依旧没动, 距离依旧隔着。
只是这一夜,没有人再骂她废物,没有人再说她晦气。
只有一院无声的在意,和一个藏在黑暗里、谁也不知道的——
属于阿苓的秘密。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人欺负、连温饱都求不来的柔弱雌性了。
天刚蒙蒙亮,小院里还浸着凉气。
门口那盘冷透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连果皮都没动过。
屋内的阿苓其实早醒了,她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壁,体内那缕微弱的暖意还在缓缓流淌,半点饿意都没有。
这是她血脉里自带的安稳,不用吃食,不用讨要,只要藏好这个秘密,她就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饿得发慌。
她轻轻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怯生生地往外瞟了一眼。
石桌旁,凌枭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门口的食物上,脸色算不上好看,却没有半分往日的戾气。
墨影靠在廊下,眼神也若有若无地飘向那扇小门,眉头微锁。
温辞则站在院角,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安静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苓只是看了一眼,就立刻轻轻合上了门缝,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弄出。
她怕他们突然看过来,怕他们开口叫她,怕自己一出去,又要面对那让她浑身发紧的注视。
没过多久,凌枭终于站起身,走到她门前。
他没有敲门,只是沉默地看了眼那盘冷到发硬的食物,指节微微攥了攥。
他以为她是怕到连一口冷饭都不敢吃,以为她还在整夜整夜地委屈。
日头渐渐升高,门口那盘热食又一次凉透,还是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