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牙部落的正殿,从不是蛮荒兽世里破落的草棚石屋。
通体由打磨得光滑莹润的青黑石砖砌成,檐角挂着兽骨串成的风铃,风一吹便撞出清泠的响。地上铺着雪白的狐裘、暖棕的熊皮,角落摆着晶润的玉石、晒干的珍稀药草,连廊下都站着身披软缎、身姿挺拔的兽人侍卫——这是整片兽域都数得上号的富庶部落,血脉纯正,物产丰饶,从无饥寒之忧。
可这份光鲜体面,半分都没落在阿苓身上。
她立在大殿最末的角落,一身素色粗布衣裙,与周遭的华贵格格不入。指尖攥得发白,垂着头,不敢看上方端坐的男人。
那是她的父亲,苍牙部落的族长,苍擎。
男人身形高大,兽纹图腾刻在颈侧,周身透着上位者的威严与冷漠,目光扫过阶下,没有半分对女儿的温情,只剩盘算利益的冷硬。
“都听清楚了。”
苍擎的声音落下,殿内瞬间寂静,连呼吸都放轻。
“赤狼族、玄豹族、灵鹿族,当年三族落难,是我苍牙部落出手相助,占了领地,救了全族性命,这份人情,欠了整整十年。”
他顿了顿,视线轻飘飘落在阿苓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无用的摆件,刺得她心口发紧。
“如今,也该还了。”
“我苍牙部落的嫡女,阿苓,年纪渐长,迟迟未定兽夫。三族既欠我人情,便各自将族中最精锐的兽人幼子,送来我苍牙部落,归到阿苓名下,做她的兽夫。”
一句话,如冰锥,狠狠扎进阿苓的心脏。
周围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嘲讽,有同情,有鄙夷,像针一样扎遍全身。
“族长这是……把嫡女当做人情债的筹码了?”
“不然还能怎样?阿苓兽形微弱,连异能都没有,在富庶的苍牙部落,就是个嫁不出去的累赘,谁愿意主动娶?”
“可不是嘛,族长也是没办法,只能借着旧人情,强行把别的部落的优秀兽人拉过来,好歹不丢部落的脸。”
字字句句,剜心刺骨。
阿苓的肩膀微微颤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她是苍牙部落的嫡女,生来便顶着最尊贵的名头,可却因迟迟未觉醒兽形、更无半点异能,成了全族的笑柄。父亲从未正眼看过她,只嫌她丢了部落的人,嫌她嫁不出去,成了拖累。
如今,他连问都不问她一句愿不愿意,就直接把她当成了偿还人情的工具。
不是择良人,不是许终身,是抵债。
把三族欠苍牙部落的恩情,用她的婚事,一笔勾销。
把别的部落的兽人儿子,强行绑到她身边,不是因为倾心,不是因为相配,只是因为他们的父亲,欠了她父亲的人情。
苍擎根本不在乎她会不会委屈,不在乎那些兽人愿不愿意,更不在乎她未来要面对怎样的冷眼与欺辱。
他在乎的,只有人情还清,部落利益,还有他这个“嫁不出去”的女儿,终于能被打发出去,不再碍眼。
“此事,就这么定了。”
苍擎挥挥手,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族兽人,三日内便会抵达。从今日起,阿苓,你好生等着,莫要再给部落添乱。”
没有温情,没有叮嘱,只有冰冷的命令,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阿苓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来。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了满地的华贵裘皮,却照不进她心底的寒。
她是富庶苍牙部落最尊贵的嫡女,却也是全族最卑微的人。
即将到来的那些兽夫,不会是疼她宠她的良人。
他们是被强行抵债而来的,心中只会有怨,有恨,有不甘。
而她,要在自己最熟悉的富庶部落里,守着一群满心怨恨的兽夫,活成一个笑话。
族长苍擎根本没理会阿苓的难堪,更没将三个兽人眼底的抗拒放在眼里。
他要的只是人情两清,只是堵住族人的嘴,只是把这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体面地打发掉。
“此事由部落定下,由不得你们愿不愿意。”
苍擎声音一沉,威压散开,凌枭、墨影、温辞周身一僵,却只能咬牙忍下。
他们是来抵债的,反抗,就是连累整个部落。
“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住入阿苓的偏殿院落。”
一句话,定死了他们的关系。
阿苓被人领着,浑浑噩噩回到自己的院子。
这里不算破败,甚至算得上精致——青石板铺地,廊下挂着软纱,院中种着稀有的灵花,可再精致,也关不住一院的冰冷。
她刚进门,身后三道身影便冷漠地跟了进来。
凌枭径直走向最偏的一间房,甩上门,半点交流都没有。
墨影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连余光都不施舍给她。
温辞则走到院角石桌旁坐下,安静得像个透明人,却也疏离得彻底。
没有新婚的暖意,没有一句温言。
只有满院的尴尬、压抑、嫌弃。
阿苓站在院子中央,手足无措。
她想给他们倒杯水,想说一句以后多多关照,可话到嘴边,只对上凌枭从门缝里甩出来的冷喝:
“别来烦我,看见你就烦。”
墨影淡淡开口,语气轻慢,却字字扎心:
“族长强行把我们塞给你,你也别真当自己是我们的雌性。安分点,少给我们添晦气。”
温辞依旧没说话,只是在她不小心靠近时,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
那一点避让,比打骂更伤人。
夜幕落下,苍牙部落处处灯火璀璨,酒香与欢笑声飘在风里。
唯有阿苓的小院,死寂一片。
她缩在自己房里,不敢出去,不敢出声。
窗外,三个兽人低声交谈,话语毫不避讳:
“不过是个没异能、没兽形的废物,也配我们三个伺候?”
“要不是部落欠人情,我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里。”
“忍吧,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离开。”
每一句,都像冰锥扎进心口。
阿苓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
她是嫡女,住在富庶的苍牙部落,有三个样貌出众、实力强悍的兽夫。
在外人看来,她是撞了大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抵债的工具,守着三个满心怨恨、恨不得她消失的兽夫。
父亲不要她,族人嘲笑她,兽夫厌恶她。
锦衣玉食,雕梁画栋,都成了囚困她的牢笼。
阿苓蜷缩在冰冷的床角,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一点点被冷水浇灭。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
不知道这份刺骨的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更不知道,在这片无边黑暗里,她那被所有人看不起的身体里,正有一股力量,在屈辱与绝望中,悄悄苏醒。
三日光景转瞬即逝,苍牙部落的正殿比往日更添繁丽。玉盘盛着蜜果,兽纹香炉飘着淡香,连廊侍卫都换了崭新兽皮软甲,处处透着上等部落的体面。
可这份光鲜,于阿苓而言,只是裹在身上的凌迟刀布。
殿外脚步声沉稳,三道挺拔身影缓步而入——皆是三族最精锐的兽人,皮毛鲜亮、身形矫健,眉眼间尽是少年英杰的傲气。
为首赤狼族凌枭,银灰兽纹隐在额间,玄色劲装裹着刺骨冷意,狼族锐眸扫过殿内,落在角落的阿苓身上,瞬间凝满不屑与屈辱。
旁侧玄豹族墨影,墨发垂落、身形颀长,豹族慵懒下藏着疏离,连一个正眼都吝于给她。
最末灵鹿族温辞,身着素白软缎、气质温润,可鹿眸里只剩无边淡漠,仿佛这场婚事与他毫无干系。
苍擎端坐主位,看着三人,脸上终于露出满意——那是利益达成的畅快,从不是为人父的欢喜。
“从今日起,凌枭、墨影、温辞,便是阿苓的兽夫,入我苍牙户籍,此生不得忤逆。”
阿苓指尖攥得发白,粗布衣裙下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怯怯抬眼,望向本该是她依靠的三个兽人,迎来的却只有三道冰冷刺骨的视线。
凌枭率先开口,冷硬如冰,半点不掩饰:
“我赤狼族少主,绝不会屈从一场抵债婚事,更不会认一个连异能都没有的废柴雌性。”
直白的嘲讽,砸得她心口发疼。
墨影淡淡抬眼,语气刻薄疏离:
“我玄豹族只尊强者,你这种拖累部落的雌性,配不上我。”
温辞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却用彻底的无视,给了她最沉默的羞辱——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多看一眼都嫌脏。
周围族人的窃窃私语,字字钻耳:
“连抵债来的兽人都嫌她,真是丢苍牙的脸。”
“空有嫡女身份,连兽夫都留不住。”
“族长也是狠,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谁让她没用呢。”
阿苓垂着头,眼泪终于砸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反抗,想求饶,想喊一句“我不愿意”,可对上父亲冷厉的眼,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在父亲眼里,她只是还清人情的工具,是嫁不出去的累赘。
在这些兽人眼里,她只是强加的屈辱,是一文不值的废柴。
苍牙部落富庶繁华,玉食锦衣,珍宝无数。
却没有一寸地方,能容下她这个最卑微的嫡女。
她的兽夫,是父亲强行讨来的人情债。
她的余生,是一眼望到底的寒凉与屈辱。
殿角兽骨风铃轻响,悦耳动听,却成了她绝望命运的序曲。
阿苓死死咬着唇,尝到满口腥甜。
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彻底被冰冷的现实碾碎。
而她不知道,这片无尽黑暗里,何时才能透出一丝光。
那一晚,阿苓的小院静得可怕。
没有灯火,没有暖意,连风刮过廊下软纱的声音,都像是在嘲笑她。
她缩在房内,连灯都不敢点。
怕光一亮,就更清楚地看见,这三个被父亲强行讨来的兽夫,有多厌恶她。
外间,凌枭、墨影、温辞各自占着一处,谁也不与谁说话,却在心底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厌恶她,排斥她,远离她。
夜半,阿苓渴得厉害,轻手轻脚推开门想去取水缸边的水。
刚走到院中,就被一道冷厉的声音钉在原地。
“谁让你出来的。”
凌枭靠在房门口,银灰色的狼瞳在夜里亮得吓人,语气里全是不耐:
“大半夜晃来晃去,晦气。”
阿苓吓得一僵,攥着衣角小声道歉:“我、我只是想喝水……”
“喝死你也与我无关。”凌枭嗤笑一声,“别在我眼前晃。”
她咬着唇,不敢再动,僵在原地,眼泪无声往下掉。
墨影被声音吵醒,推门出来,扫了她一眼,语气淡得像冰:
“连安分都不会,难怪族长都嫌你丢部落的脸。”
他从她身边走过,刻意往旁边让了一大步,仿佛她身上沾着什么脏东西。
那一眼嫌弃,比打她一巴掌还疼。
温辞自始至终坐在石凳上,连头都没抬。
仿佛院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仿佛她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存在。
阿苓端着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手,冰凉刺骨。
她逃回房里,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她是嫡女。
住最好的院落,穿不算差的衣料,部落富庶得连奴隶都不至于挨饿受冻。
可她活得,连奴隶都不如。
奴隶还有人使唤,她却连被正眼瞧一下都做不到。
第二日一早,苍牙部落丰盛的食物送到院里,烤肉香气扑鼻,鲜果晶莹饱满。
阿苓看着那些吃食,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不敢先动。
凌枭拿起一块最好的兽肉,看都不看她,直接分给墨影和温辞。
三人吃得从容优雅,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
你要不要吃。
阿苓站在一旁,饿得发晕,只能攥着空空的肚子,默默忍受。
直到凌枭吃得差不多,随手把一块干硬、没什么肉的骨头扔在她脚边。
“喂狗都比喂你省心。”他语气轻蔑,“要吃就捡,不吃就饿着。”
阿苓的脸瞬间惨白,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开半步。
墨影擦了擦手,淡淡补刀:
“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族长压着,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温辞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漠然。
像是在看一件多余、碍眼、却又不得不摆在那儿的废物。
阿苓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块冰冷干硬的骨头。
指尖被骨刺得发红,她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心口的疼,这点伤,微不足道。
她是苍牙部落嫡女。
有三个强悍又好看的兽夫。
活在人人羡慕的富庶部落里。
可她连一口热饭,都要像乞讨一样。
连一点尊严,都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院里的灵花开得正好,香气弥漫,雕梁画栋精致华贵。
可这一切繁华,都成了囚住她的牢笼。
每一眼光鲜,都在提醒她——
你是抵债来的。
你是嫁不出去的。
你是没人要的。
你是废物。
阿苓抱着那块干硬的骨头,缩在院子最阴暗的角落里,无声落泪。
而她,只能在这片无边的冷意里,一点点熬。
几日下来,阿苓在院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凌枭冷、墨影傲、温辞淡,她活得像个透明的累赘,连呼吸都怕扰了他们。
苍牙部落虽富庶,外围却依旧连着兽世密林。
这天傍晚,部落守卫一时疏漏,一头低阶但凶猛的獠牙野猪,竟冲破了围栏,直直冲进了内院区域。
野猪横冲直撞,獠牙泛着冷光,一路撞翻花盆、踏碎青石。
而阿苓,正蹲在院角收拾枯枝,恰好挡在野猪冲锋的路上。
“小心!”
远处有族人惊呼,却来不及靠近。
凌枭、墨影、温辞就在廊下。
凌枭眼神一冷,刚要动,却见野猪已经扑到阿苓身前。
他脚步一顿,竟只是冷眼旁观——
在他眼里,这个废物雌性死了,或许还是一种解脱。
墨影眉峰微蹙,却也没有上前。
死了,就不用再被这桩抵债婚事绑着。
温辞微微抬眼,鹿眸里依旧没什么波澜,只当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意外。
三人,无一人出手。
阿苓吓得浑身僵住,血液几乎凝固。
野猪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獠牙眼看就要刺穿她的肩膀。
绝望瞬间淹没她。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的命,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值得动。
剧痛与恐惧袭来的刹那,阿苓下意识闭上眼,双手护在身前。
就在这时——
她掌心之下,一丝极淡极淡的绿光骤然一闪。
快得几乎看不见。
地面之下,突然窜出几缕纤细、极嫩的青藤,像细小的绳索一般,猛地缠上野猪的前蹄。
只是一瞬,藤条便被野猪挣断。
却也让它动作一顿,冲势偏了半寸。
獠牙擦着阿苓的胳膊划过,只划开一道血口,没有伤及要害。
“嗯——”
阿苓疼得闷哼一声,踉跄倒地,胳膊鲜血直流。
而那几缕青藤,断了之后便迅速枯萎,消失无踪。
野猪被凌枭一爪拍飞,重重摔在院墙外,没了声息。
廊下瞬间安静得可怕。
阿苓跌坐在青石板上,左臂一道深口还在渗血,染红了粗布衣袖。
她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哭,也不敢抬头看那三个兽人。
刚才那几根突然冒出来的细藤,她自己都懵着。
可她不敢说,不敢问,更不敢表现出半点异常——
在这群把她当累赘的兽人面前,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可能变成新的笑话。
凌枭站在她面前,狼瞳还锁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却没半分心疼。
他刚才明明可以早一步救下她,却故意冷眼等到最后。
“刚才那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他开口,声音冷硬,不带一点温度。
阿苓咬着唇,轻轻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我不知道……”
她没说谎。
她真的控制不了。
墨影走过来,居高临下扫过她流血的胳膊,眉峰微挑,语气依旧淡得伤人:
“装什么无辜。就算真有点微末力气,也弱得可怜。”
他没上前,没扶她,连一丝查看伤势的意思都没有。
只是嫌恶地避开地上的血迹,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
温辞站在稍远的地方,自始至终没靠近。
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神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块被风吹雨打的石头。
不关心,不怜悯,不动容。
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让他们多了点探究,没有半分在意。
阿苓撑着地,想自己爬起来。
一动,伤口撕裂般疼,她又踉跄着跌回去,低低闷哼一声。
没有人手扶她。
没有人心疼她。
连一句“你怎么样”都没有。
凌枭冷冷瞥她一眼,转身就走:
“别死在院里,晦气。”
墨影跟着转身,靠回廊下,重新闭上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温辞也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安静得像从未存在。
他们刚才明明都看见了。
看见她差点死在野猪獠牙下。
看见她手臂血流不止。
看见她疼得发抖。
他们都看见了。
那不是错觉。
是从阿苓身上,冒出来的……微弱的植物力量。
她不是没有异能的废柴吗?
凌枭站在阿苓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不再是纯粹的冷漠与嫌弃,多了一丝探究、一丝惊疑。
“你刚才……”
阿苓脸色惨白,捂着流血的胳膊,吓得浑身发抖。
她自己也懵了。
刚才那是什么……?
她抬头,撞进凌枭深邃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