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渡星是被猫舔醒的。
温热的、粗糙的舌面一下一下刷过她指尖,把她从深眠中一点一点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白猫蹲在她的课桌上,尾巴垂在桌沿轻轻摆荡,幽绿色的瞳孔正一瞬不移地看着她。
教室里的日光灯还亮着,但光线比之前暗了几分,像是蒙了一层灰。前排那些无脸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座位上了——四十二张课桌全部空着,椅子整齐地推进桌下,像放学后打扫完毕的教室。
"醒了?"鱼知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椅背上,蓝发有些散乱,眼底有浅浅的青色,但目光清明。她手里拿着那片从画里拽出来的纸,边角被她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道痕。
"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鱼知遥把纸递过来,"猫来的时候我就醒了。它先来找了我,在我桌上蹲了三分钟,然后跳到你那边去了。"
美渡星低头看白猫。猫也从桌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然后朝教室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一眼。
它想让她跟着。
"走。"美渡星站起来。她的动静惊醒了靠在墙角的沐楚清,她从阴影里坐直,白长发从肩头滑落,蓝瞳看了猫的背影一眼,什么也没问就站了起来。疏影几乎同步起身,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沐楚清身后。
苏瑾还趴在桌上,梵屿川把她连人带校服外套一起捞起来。苏瑾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干嘛",梵屿川低声说"猫走了",她的眼睛瞬间睁圆了,从椅子上弹起来把外套甩回他身上:"你抱我干嘛!"
梵屿川接住外套,耳根红了一下:"你没醒——"
"那你不会喊我吗!"
"喊了,你说了句'别吵'然后翻了个身——"
苏瑾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耳朵尖烧得通红。她一把拽过梵屿川手里的外套往胳膊上一搭,头也不回地朝猫的方向走了。
江喜辰从后排站起来,经过美渡星身边时侧了一下头:"跟紧了。"
"我知道。"美渡星跟上去。七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两侧教室里的无脸女生全都不见了,桌面干净,椅子整齐,像昨天晚上全部放学回家了。走廊里只剩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猫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
然后在拐角处停下来了。
它蹲在一扇门前,尾巴盘在脚边,仰头看着那扇门上方的标牌。
【三年二班。】
猫伸出前爪,轻轻拍了一下门板。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它在让我们进去。"鱼知遥说。
美渡星伸手推开了门。门内的黑暗像一层厚布一样裹住了光,日光灯的白光只照亮了门框边缘一小块地砖。她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才隐约看见里面有一排排课桌的轮廓。
有人坐在最后一排。背对着门,面朝黑板,一动不动。淡紫色的长发垂到椅背下方。
"……遇浔姐?"苏瑾的声音从美渡星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那个人没有回头。
美渡星往前走了两步。光线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进去,落在最后一排课桌的桌面上。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封面上有一朵手画的彼岸花。
那人依然坐着不动。长发垂落,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桌上的书。
"遇浔姐!"苏瑾冲了过去。梵屿川伸手想拦她,没拦住。苏瑾绕过两排课桌冲到最后一排,伸手去碰那人的肩膀——
她的指尖穿过去了。
像伸进了一层凉水,触感从温热变成冰凉,从实心变成虚空。那个人影在她面前晃动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搅散又聚拢,重新成型时依然是背对着她,依然纹丝不动。
"……假的。"苏瑾收回手,声音哑了一下。
"是投影。"沐楚清站在门口,蓝瞳扫过整间教室,"这间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是投影。遇浔她们不在——但她们来过这里。"
美渡星走到最后一排课桌前。桌面上的那本书翻开着,里面有一页夹着一根淡紫色的长发,像是被人随手捋下来放在纸页中间的。她伸手拈起那根发丝——颜色和遇浔一模一样。
"她们在这里待过。"美渡星说,"至少待了足够久,久到会把头发留在书页里。"
"那她们现在在哪?"
教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吧嗒。所有人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教室最前方的黑板上方,挂着一块旧的课程表。课程表边缘翘起来一角,像是被风掀开又合上。
美渡星走过去,把课程表掀起来。课程表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纸角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上面写着几行字,笔迹清秀,是遇浔的字——3
还有我啊我去
【我们上去了。三楼。门缝里塞进来的光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等。】
【别担心。允禾在,宋随在。】
【如果三天后我们没下来——】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下半截纸边,边缘参差不齐。
"三天后没下来。"美渡星把便签纸从课程表背面揭下来,纸面微微泛潮,像放了一段时间了,"她们上楼多久了?"
"从我们进来开始算——"梵屿川皱眉,"两天了。"
美渡星攥紧便签纸。那就意味着今天——就是她们说"如果三天后没下来"的最后期限。
猫忽然从门口窜了进来,跳上最后一排课桌的桌面,在她手边蹲下。低头用鼻尖碰了一下那张便签纸的边缘,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你想带我们上去?"美渡星问。
猫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然后它低下头,用爪子把便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那个动作像是在说"做决定"。
"不能上去。"疏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平稳,"猫之前一直在拦。现在突然要带我们上去——你要想清楚,是它真的想带我们上去,还是三楼的东西穿了猫的皮在引你。"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同时看着那只白猫——猫蹲在课桌上,幽绿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亮着淡光。它歪了歪头,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桌面。
苏瑾蹲下来靠近猫,试探着伸手。猫没有躲,任由她的指尖蹭过自己的耳朵。温热的,柔软的,耳朵尖微微颤了一下。
"它是真的。"苏瑾说,"真猫。活的。和之前一样。"
"那就上去。"江喜辰靠在门框上开口了。蓝瞳微垂,语气平淡,"三楼东西再多,也总比在这个教室里被点名填册好。我们迟早要上去——早一天还是晚一天的区别。"
他看了一眼美渡星:"你说了算。"
美渡星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三张纸了:猫送的"别上三楼",蝴蝶翅膀上的"三楼有人等",和这张遇浔写的"如果三天后没下来"。三张纸,三个声音,三个方向。她低头看着蹲在桌面上的白猫——它安静地等着,尾巴尖轻轻在桌面上画着圈。
"上去。"她说。
七个人走出三年二班的时候,走廊尽头那一端的日光灯忽然亮了一排。白炽光从远到近依次亮起,像有人在替他们引路。猫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楼梯在走廊尽头的右侧。转角处堆着几个倒置的课桌,桌腿朝上,桌面上用白漆写着"三楼封锁"四个字。猫从课桌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蹲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们。
美渡星跨过那些倒置的课桌,踩上了第一级台阶。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吱。第二级,吱。第三级。
江喜辰跟在身后,隔了两级台阶的距离。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楼梯上没灰尘。有人经常走。"
美渡星低头看——台阶上的确没有灰。木质表面被人踩得微微发亮,脚印交错重叠,像很多人来来回回地走。她数了一下脚印的方向。上去的多。下来的少。
"有人上去了没下来。"她说。
"嗯。"
楼梯拐角处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美渡星余光扫过窗玻璃的时候,看见玻璃上映着自己的侧影,还有她身后江喜辰的轮廓。两个人都很清晰——但玻璃最边缘的地方,还映着另外一个人影。很模糊,贴在楼梯拐角的墙面上,像是靠墙站着看了他们很久。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迈得稳当,但手心里全是汗。
三楼到了。
走廊比二楼窄,比二楼暗。日光灯有三盏是灭的,剩下两盏在闪烁,一明一暗之间把走廊切割成明暗交替的色块。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全部紧闭,门板上贴着泛黄的封条,写着"封"字。
猫在走廊正中间停下来了。它蹲在两盏日光灯的明暗交界线上,尾巴盘在脚边,仰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美渡星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的门板上没有封条。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淡黄色的光,像里面点了蜡烛。门缝边缘有一只白细的手,搭在门板外侧,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按在木纹上微微用力。
像有人正从门里往外推。
"遇浔姐!"苏瑾冲了上去。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出空旷的余音。美渡星想喊她别跑,但她的声音还没出口,那扇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内涌出来。一个高挑的人影站在门框里,淡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面容柔美但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
"遇——"美渡星的脚步停住了。
遇浔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温柔得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泪光。
"你们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沙哑,"进来吧。允禾在照顾宋随。我们……还活着。"
她侧身让开门口。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内一小块地板。美渡星迈过门槛走进去的时候,看见靠墙的地上铺着一件外套,南允禾盘腿坐在旁边,黑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正用一张湿毛巾给宋随擦额头。宋随闭着眼,脸色发白,但呼吸平缓。
遇浔把门合上了。门板在门框里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像锁舌卡进了锁槽,从外面再也推不开。
她靠在门板内侧,看着他们七个人一个一个走进来,紫瞳里的泪光终于沿着脸颊滑落了一滴。
"你们再晚来一天——"她说了一半,摇了摇头,没说完。
美渡星走过去,把遇浔抱住了。淡紫色长发的女人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回抱了她。
"我找到你们了。"美渡星说。
遇浔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嗯。你找到了。"
美渡星闭上眼。她感觉到那扇门在她背后合拢时带起的气流,凉凉的,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站了那么久,终于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们现在进来了。门从里面锁上了。外面那些东西暂时进不来。
至于什么时候能出去——
那是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