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安全屋

门从里面锁上的那一刻，美渡星后背绷了两天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暖黄色的光来自墙角一盏老式台灯，磨砂灯罩把光晕揉得柔软，落在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几摞旧课本靠墙堆着，地面铺了一层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窗帘布。南允禾盘腿坐在布面最里侧，黑色长发垂落在身侧，背脊挺得笔直，正低头用湿毛巾擦自己手腕上的一道擦伤。她的动作利落而沉默，像在处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宋随躺在她旁边两步远的地面上，银白的短发被汗打湿了几缕黏在额角，闭着眼，呼吸有些浅。南允禾没有回头看他。

"他怎么了？"美渡星蹲到宋随身边，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

"时间流速差。"遇浔靠在门板内侧滑坐下来，淡紫色长发散在肩头，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她闭了闭眼，声音比平时轻了好几度，"我们上三楼的时候外面才过了几个小时，进来之后感觉像三天。"

"你们在这里待了三天？"梵屿川皱眉。

"意识上的三天。"南允禾开口了，声音清冷，头也没抬，"宋随的意识卡在了爬楼梯的那段路上。我们背他下来的时候他醒过一次，说了两句话就又闭回去了。"

"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名字。"南允禾终于抬眸。黑瞳平静地看了美渡星一眼，"叫你小绾绾。"

美渡星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只有宋随一个人会这么叫她。他第一次这么叫的时候她还没弄明白"绾"是什么意思，他就笑得温温和和："绾是束发的意思。你头发散着也好看。"后来他就一直这么叫了，不论场合，不论旁边有多少人。

她蹲在宋随身边，伸手把他额角黏住的碎发拨开。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他的睫毛就轻轻颤了一下。

"……小绾绾。"他声音极轻，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在。"美渡星低声应。

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瞬，然后呼吸沉了下去。眉头舒展开来，像是终于安心了。

美渡星收回手站起来。她转头扫了一圈房间——遇浔靠在门边，南允禾盘腿坐在角落，其他人各自找了地方靠着墙。江喜辰站在离门最近的阴影里，双臂环抱，银白短发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蓝瞳正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江喜辰。"

他挑了一下眉。

"你过来看着他。"美渡星往旁边退了半步，把宋随身边的位置空出来，"他要是醒了说胡话，你帮我按住他别让他乱动。要是额头烫了，那边有湿毛巾。"

江喜辰看着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宋随身边蹲下。

"……你让我照顾他？"

"这里除了你还能照顾谁？"美渡星理直气壮，"小鱼要跟我一起看那道裂缝，苏瑾在跟梵屿川吵架，沐楚清在检查书，疏影站门——就你最闲。"

江喜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闭着眼的宋随。后者呼吸均匀，银白的短发凌乱地散在鬓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无害的瓷娃娃。他又看了一眼美渡星，蓝瞳里那点暗光波动了一瞬，然后他闷声说了句："行。"

他伸手把宋随额角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不重不轻的，像在处理一块烫手的山芋。宋随在他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又睁了一下眼。

"……小绾绾。"

"换人了。"江喜辰面无表情，"你梦里的那个去那边了。我是顶班的。"

宋随眼珠缓缓转动，聚焦在江喜辰那张冷淡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喉咙里滚出一点沙哑的气音："……江喜辰。"

"嗯。"

"你吃醋了。"

江喜辰的手指僵了零点几秒。美渡星背对着他们，假装没听见，走到房间深处蹲下。鱼知遥挨着她蹲下来，蓝瞳闪着光："他脸黑了。"

"……没有。"

"黑到脖子根了。"

"小鱼别说了。"

鱼知遥弯着嘴角没再开口。

美渡星面前的墙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接近天花板，边缘泛白，最宽处不到十五公分，渗出一丝干燥的风，带着尘土味。

"外面是底楼安全通道。"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静止了。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隔着门板传进来，像贴在耳边说的。是个年轻男声。

"别紧张，"那声音又说，"我蹲外面蹲了俩小时了。"

遇浔撑着门板站起来，手按在锁舌上："谁？"

"你们翻开课本最后一页看看。"

美渡星和遇浔对视一眼。她翻开自己的课本最后一页——之前只有"别"字的那一页上，墨痕补全了整句话：【别回头。别填册。别在三楼开门。】最后一句话是新的，墨色深得像刚写上去。

"我写的。"门外声音说，"用钥匙刻的。课本同源，字通百册——四楼档案室的教案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的这个方法。"

"你怎么证明你是你？"

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极轻的"喵"。白猫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蹭了一下美渡星脚踝，走到墙角旧课本旁边蹲下，仰头看着沐楚清。

"猫带我下来的。"门外声音继续说，"昨天下午我在四楼档案室翻教案，翻到第三摞的时候这只猫从窗口跳进来，蹲在我手边看着我翻书。我把那张写方法的纸抽出来的时候它咬了一下我的袖子，往外拽。我跟着它走，它一路带我从另一侧楼梯下来，绕过了那些倒扣的课桌。走到这扇门外面它就不走了，蹲在门口看着我。"

白猫的尾巴扫了一下地砖，幽绿色的瞳孔安静地望着门缝。

"我看它不走，就想着里面肯定有人。"那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你们说话声了。蹲了俩小时才敲的门——怕吓着你们。"

美渡星看了一眼遇浔。她点了点头，把锁舌拧开。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先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夹着一片旧钥匙。手的主人探进半个身子来，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点痞气的脸。深棕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是灰褐色的，瞳孔中央有一圈极细的暗纹。他穿着一件沾了灰的校服外套，领口松垮地敞着，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像个刚打完架跑回来上课的留级生。

"你们好。"他笑了一下，把钥匙晃了晃，"伍六一。三年四班的——不对，"他偏头想了想，"算是三年四班唯一活着的人。"

他把钥匙抛给沐楚清。她抬手接住，低头看——拴着小牌子，刻着两个字：【底楼】。

"底楼是出口。消防梯直通一楼侧门。"伍六一走进来把门合上，锁舌重新卡进锁槽，笑容淡了半分，"但门被堵了。课桌旧椅子堆了半层楼梯间，从里面顶死的。一个人推不动。你们人多——也许可以。"

他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插兜。白猫从墙角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然后转身蹲回美渡星旁边。

伍六一低头看着猫，灰褐色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光："我从四楼下来的时候它就在楼梯口等我。好像知道我在哪，知道我要下来。它带的路全是干净的——没有灰，没有封条，连脚印都是新的。"

"它在带你找人。"鱼知遥轻声说。

"嗯。"伍六一看了一眼猫，"它好像一直都在这栋楼里。"

白猫蹲在美渡星脚边，尾巴盘在脚尖上，幽绿色的瞳孔映着暖黄色的光。

"明天天亮，"美渡星说，"一起下楼。把门推开。"

她站起来转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苏瑾和梵屿川靠在墙两边，脚尖朝着彼此的方向。沐楚清在翻那本暗红课本，疏影站在她旁边，从书页里拈出一片干枯花瓣放在她掌心里，她收了。南允禾盘腿坐在最里侧，终于抬起头，黑瞳看了美渡星一眼，淡得像春冰初融。遇浔靠着门板闭眼，呼吸均匀，像终于睡着了。

江喜辰坐在宋随旁边，手里搭着湿毛巾，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宋随呼吸平稳，翻了个身含糊叫"小绾绾"。

江喜辰把毛巾折了个面，然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美渡星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声音太轻了，但她听见了。那声"哼"的意思是——"下次换我来叫。"

美渡星蹲下身把蜷在裂缝边的白猫抱起来，猫在她臂弯里呼噜着。

"明天，"她轻声对猫说，"你带路。"

猫把脑袋往她肘弯里拱了拱。

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透进来一丝薄薄的亮——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