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叠白纸和几支削好的铅笔。她把纸和笔分发到每个人桌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幼儿园小朋友发零食。白裙子的下摆在地砖上拖过,留下一条浅淡的水痕。
"美术课。"她站在讲台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画什么都行。画你们想画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的光微微一沉。
"别画人。"
所有人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苏瑾刚拿起笔,闻言又放回去了,小声嘀咕:"不画人画什么……画猫?"
"可以的。"孟老师笑了一下,"画猫很好。"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静"字,然后坐回了讲台后面的椅子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像一尊白色的雕塑,安静、沉默、一动不动。
教室里的日光灯嘶嘶响着,前排那些无脸女生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滑动。
美渡星低头看着自己桌面上那张白纸。纸面微微泛黄,边角卷起,像是放了很久的旧纸。她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不知道该画什么。
"星星。"鱼知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画什么?"
"……不知道。"美渡星偏头看她,鱼知遥的纸面上已经有了几道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扇窗的轮廓。窗框方方正正,窗外隐约有几笔像树枝的东西。
"画的窗户?"
"嗯。窗户能看到外面。"鱼知遥轻声说,"这间教室没有窗户,画一扇窗总觉得安心一点。"
美渡星想了一下,低头在纸上落下了第一笔。她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尖尖的耳朵,蜷起来的身体——和她之前在门槛阴影里看到的那只白猫一模一样。铅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猫的轮廓一点一点成型。
画到猫的尾巴时,她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轻轻蹭了一下。
她低头。课桌底下的阴影里,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仰头看着她。白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蜷在她脚边,尾巴尖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校服裤脚。
美渡星屏住呼吸,没有动。猫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在她的画纸边缘轻轻舔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画——猫的尾巴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被水沾湿过的纸面微微鼓起。那痕迹在慢慢变深,变成三个字:
【别上楼。】
美渡星心头一跳。她抬眼去看脚边的猫——猫已经退后了两步,蹲在阴影里望着她,幽绿色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光。然后它转身,钻进了课桌底下的阴影深处,像融进水里一样消失了。
"它又来了?"鱼知遥压低了声音,显然注意到了她刚才的动作。
美渡星把画纸往旁边推了推。那三个字还在,墨痕正在缓慢地变淡,像被纸面一点一点吸进去,但"上楼"两个字的轮廓还清晰可辨。
"它说别上楼。"美渡星说,"和上次那张纸条一样。"
鱼知遥的笔尖停在窗框上。她偏头看着那三个字,蓝瞳微微闪动:"那它有没有说——楼上是哪里?"
美渡星愣了一下。确实,猫的纸条和猫的舔痕都只说了"别上楼",但从来没说"楼"指的是哪一层。这栋教学楼有几层?他们现在在哪一层?
"我们进这幅画的时候——"梵屿川从隔壁探过头来,"我记得那幅画上画的是三年一班。三年一班应该在几楼?"
"二楼。"沐楚清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靠在椅背上,白纸摊在桌面,上面寥寥几笔画了一条走廊的轮廓。她没有抬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事实:"教学楼二楼。左侧尽头。三年一班。"
"那楼上就是——"
"三楼。"江喜辰从后排接上了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的笔压根没动过,白纸一片空白。蓝瞳微垂着,像是在想什么。他顿了顿,接着说:"三楼是空的。上一轮我探过,所有教室的门都锁着。"
"锁着?"
"嗯。从外面锁的。门板上贴着封条,写着'封'字。"
美渡星攥紧了手里的铅笔。封条、锁、别上楼——有人在阻止他们靠近那个楼层。而那些阻止他们的人,一个是上一轮存活下来的江喜辰,一个是那只不知来处的白猫。
前者说"锁着"。后者说"别上"。
"你们说——"苏瑾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如果三楼真的什么都没有,那只猫为什么一直警告我们别上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因为它不想让我们看到三楼有什么。"疏影说。他从刚才起就没动过笔,黑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像在说一件早就确定的事:"猫在保护我们。它在拖延时间。"
"拖延什么?"
"拖延到'该上去的时候'。"
美渡星看着纸上那三个正在消失的字,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起来了一些。花名册、点名课、扣分、入座、美术课、别画人、别关门、别上楼——所有这些警告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间教室的规则是叠加的。"她说,"每一个'别'字,都是上一轮活下来的人留下的。他们把活着的经验刻在课本里、画在墙上、写在纸片里——"
"——留给下一轮的人。"鱼知遥接上了她的话。
"所以三楼——"
"三楼有答案。"美渡星抬眸,"花名册为什么是假的。点名课为什么扣分。填册之后人去了哪里。所有疑问的答案,都在三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上那只白猫的眼睛在某一瞬间闪了一下,像被什么光照亮了瞳孔。短短一瞬之后又恢复了静止的铅灰色。
"但现在不能上去。"她说,"猫在拦我们。它说还不到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到?"
没有人回答。孟老师依然坐在讲台后面,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得像睡着了。日光灯嘶嘶响着。
苏瑾低头继续画画。她画了一朵花,花瓣画得很仔细,一笔一划描出了轮廓。画完花瓣之后她又在旁边加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梵屿川。"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你看这只蝴蝶。"
梵屿川凑过来。苏瑾的画纸上,那只蝴蝶的翅膀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铅笔纹路自然形成的,笔画比头发丝还细:
【三楼有人等。】
苏瑾的笔尖猛地缩回来。她抬头去看梵屿川,他也看着她,橙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谁写的?"苏瑾压着嗓子。
"我不知道。"梵屿川盯着那行字,"你画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没有……就是一笔一笔画的。画完翅膀就看见了。"
美渡星站起来走到苏瑾桌边,低头看那只蝴蝶翅膀上的字。铅笔纹路形成的字迹细而浅,如果不凑近几乎看不出来。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秒——
"笔迹和猫送的那张纸条不一样。"她说,"这个是另一只手写的。"
"那是谁的?"
美渡星没有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纸,纸上那只白猫已经恢复了静止,尾巴蜷在身体旁边,安安静静的。但那三个"别上楼"的字已经完全消失了,纸面光洁如新。
"三楼有人等。"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猫说别上。有人让我们上去。"
苏瑾的蝴蝶画纸上,那行字也开始变淡了。像被纸面慢慢吃掉一样,笔画从边缘向内收缩,一点一点消融。
"它在消失。"苏瑾说。
"别急。"鱼知遥走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之前那张纸条,"这里还有一张。和猫送来的那张同一只手写的。笔迹对得上——"
她把纸条和蝴蝶翅膀上的字并排放在桌面上。
纸条上的"别上三楼"——笔画方正,收笔利落,像写字的人手腕很稳,力道均匀。
蝴蝶翅膀上的"三楼有人等"——笔画更细,收笔处微微上扬,像写字的人指尖在轻轻发颤。
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有人拦。"美渡星低声道,"有人推。两股力在对冲。"
"那听谁的?"
美渡星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收进口袋,抬眼环顾了一圈所有人。鱼知遥站在她身侧,蓝瞳温和而笃定。苏瑾紧攥着铅笔,梵屿川站在她身后半臂的距离。沐楚清靠在墙边,白长发垂落,蓝瞳半阖。疏影面朝教室后门的方向,黑发遮住半张脸。
江喜辰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垂眼看了她口袋里露出的纸角,然后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美渡星把手按在口袋上,纸角硌着她的掌心。她深吸一口气。
"先活过这堂课。"她说,"等到该上去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空。
"——我们上去。"
日光灯忽然闪了两下。黑板上那个"静"字后面多了一行新的小字,像是被粉笔轻轻补上去的:
【美术课还剩五分钟。】
讲台上,孟老师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像是什么东西从眼底浮上来了一瞬。
"收画。"她说,"把你们的画折好,放进课桌抽屉里。"
美渡星低头折自己的画纸。白猫安静地卧在纸面上,蜷着身体,尾巴搭在鼻尖上。她折到最后一折的时候——指尖碰到了白猫眼睛的位置。
温热的。
她的手指猛地缩回来。纸面上那双铅笔画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她,瞳孔亮了一下,像被光照了一瞬。
"别上。"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极轻、极细,像从很远的地方顺着风飘过来的。像是一个女声,带着一点点哑。
美渡星猛地转头。没有人开口。鱼知遥在折她的窗户,苏瑾在折她的蝴蝶。所有人都安静地折着画纸。
但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萦绕,像一条线在空气中慢慢收紧——
"别上。还不到时候。"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白猫的眼睛已经恢复了铅笔的灰色。安安静静的。
她把画纸折好,放进了课桌抽屉里。抽屉合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轻轻的、柔软的,像一只猫的尾巴从纸面上拂过。
下课铃响了。
孟老师站起来,白裙子在地砖上拖过一道水痕。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
"明天见。"
她走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日光灯闪了最后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教室陷入完全的黑暗。美渡星的右手在黑暗中伸出去,碰到了鱼知遥的手腕。暖的、脉搏在跳。然后另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搭在了她的肩头——指节分明,掌心温热。
江喜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别怕。"
"谁怕了。"
"你手在抖。"
美渡星这才发现自己攥着鱼知遥手腕的那只手的确在微微发抖。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把声音稳住了:"你手放我肩膀上干什么。"
"怕你摔。"
"站得好好的摔什么——"
"上次某人自我介绍的时候磕了两次膝盖。"
"江喜辰你给我闭嘴。"
苏瑾的声音从黑暗里冒出来,又惊又兴奋:"你们在摸黑牵手吗——"
梵屿川的声音紧跟着:"你别喊——"
"我偏要——"
"喜辰会——"
"他打你了?"
"……还没。"
"那你怕什么。"
黑暗里传来梵屿川的一声叹息和江喜辰极轻的笑声。美渡星的脸在黑暗中烧了起来,但鱼知遥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安静地躺着,脉搏平稳。
过了大约十秒,日光灯重新亮了。
教室恢复了原样。前排无脸女生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黑板上"静"字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新的、被擦掉一半的粉笔痕迹:
【明天——】
后面被擦得太干净了。干净到有些刻意。
美渡星坐回座位,拉开了课桌抽屉。她的画纸安安静静躺在里面,白猫伏在纸面上,尾巴搭在鼻尖上。但猫嘴的位置,多了一道极细的铅笔痕迹——弯弯的,像猫在笑。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弯。指尖触及纸面的一瞬,一个声音又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比上一次更轻,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明天。上。"
美渡星猛地合上抽屉。
明天。
三楼。
那个声音要她明天上三楼。
而那只猫——它嘴边的笑,是在说"好"。
还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