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口袋里锋利的美工刀,借着时空裂缝迸发的微弱白光,整个人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全力翻滚。
地面一半是2026年干净浅灰地砖,一半浸透十五年前粘稠发黑的血浆,两种质感割裂地铺在脚下,翻滚的瞬间皮肤同时传来刺骨冰凉与黏腻湿滑的怪异触感。
身后的无脸怪物反应慢了半拍,时空错位的壁垒依旧桎梏着它的行动,它惨白的手掌狠狠拍在我方才藏身的课桌底板上,厚重的木质桌板瞬间被拍出一道深凹血印,暗红液体顺着木纹汩汩渗透。
“别逃——!”
血肉摩擦的沙哑嘶吼撕裂教室死寂,它迈开沾满血泥的布鞋,沉重的脚步声紧随我的身后追来,每一步踩过地面都发出咕叽的渗血声响。
我踉跄着撑住前排课桌边缘起身,胸腔剧烈起伏,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视线因为急速奔跑阵阵眩晕。小臂蔓延的黑色血纹灼烧般发麻,同化的速度还在持续加快,那些不属于我的破碎记忆不断往脑海里硬塞:四散奔逃的同学、堵死楼道的黑影、撕心裂肺的求救声,无数绝望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搅得我分辨不清现实与过去。
教室墙面的血手印还在疯狂滋生,层层叠叠铺满整片白墙,墙皮大块大块开裂脱落,混杂着干涸的血痂碎块掉落在地。墙体深处隐约传来细碎的抓挠声,四十七具被困在教学楼夹层里的亡魂,正隔着薄薄一层瓷砖窥探我的动向。
走廊外密密麻麻的踏步声越来越近,整层教学楼的亡灵已经全部聚拢在高三二班门口,整齐麻木的脚步声堵死了从前门逃离的所有路线。我根本不敢朝正门多看一眼,只能死死锁定教室后方的窗户,那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我跌跌撞撞冲向窗边,老旧木质窗框在两层时空的拉扯下不断震颤,一半崭新光滑,一半腐朽开裂,边缘缠绕着干枯发黑的长发与碎裂指甲。伸手去推窗的瞬间,指尖触碰到刺骨的阴冷,窗外完整沦陷成2010年惨案当晚的荒芜操场。
滂沱大雨疯狂砸落,杂草疯长半人高,泥土吸饱陈年血水,踩上去便会陷下浅浅泥印。操场中央,四十七道血色人影笔直伫立,全部背对教学楼,安静等待着十五年空缺的最后一人落网。
身后的无脸怪物已经冲到教室过道中央,平整无五官的惨白面部滴落源源不断的温热血珠,双手五指张开,指尖长出细小锋利的黑色骨刺,朝着我的方向快速逼近。
“填满空位,你就能解脱。”
空洞的低语不断钻进耳朵,它在不断瓦解我的意志,引诱我放弃抵抗,主动归位成为旧时空永恒的猎杀者。
我用力甩头,强行压下脑海里纷乱的亡魂记忆,双手死死攥住窗户木框,发力向外猛撞。老旧窗锁不堪重负,“咔嚓”一声断裂,整扇窗户朝外敞开,冰冷的暴雨瞬间裹挟着浓烈的铁锈血腥味扑面而来。
我抬脚踩上窗台,脚下正是两层时空撕裂的断层边缘,左半边鞋底踩在2026年干燥崭新的水泥平台,右半边悬空悬在2010年浸透血泥的荒土之上,只要踏错半步,就会彻底被旧时空吞噬,再也无法回到原本的世界。
身后怪物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骨刺摩擦课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响,我能清晰感受到那股阴冷腥臭的气息已经贴在了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整栋教学楼的广播再次发出剧烈嗡鸣,时空裂缝再度松动,黑板中心的白光撕裂得比之前更宽更长。新旧世界疯狂挤压、重叠、扭曲,怪物的身形再次浮现厚重透明重影,行动被时空壁垒死死限制,无法再向前踏出半步。
这是我唯一彻底逃离旧时空的机会。
我没有丝毫犹豫,俯身纵身跃下窗台,精准踩在属于现世的水泥平台上。落地的瞬间,身后传来怪物暴怒的嘶吼,无数亡魂的哀嚎、桌椅撞击墙壁的巨响混杂在暴雨之中,隔着一层无形的时空屏障,再也无法触碰到我分毫。
我踉跄着扶住楼下的护栏大口喘气,抬头望向教学楼三楼的教室窗口。
无脸怪物惨白的身影贴在玻璃上,空洞的面部死死盯着我,手掌不断拍打窗面,留下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整条走廊的血色人影尽数聚集在窗边,四十七道黑影安静伫立,无声地注视着逃出生天的我。
小臂上蔓延的黑色血纹,在我离开时空重叠区域后,缓缓停止了攀爬,冰凉的麻木感一点点褪去。属于2010年的破碎记忆慢慢从脑海消散,我终于重新清晰记起自己的一切,记起我的试卷、乐谱、属于我的完整人生。
暴雨还在冲刷整片校园,新旧时空的分界线清晰横亘在操场中央,一边是明亮崭新的现代校园,一边是永夜不散的血色炼狱。
十点的钟声早已停歇,时空重合的窗口正在缓慢关闭,三楼教室的绿光一点点暗淡,墙面的血手印慢慢褪色消散,那片困住无数亡魂的黑夜,暂时被壁垒隔绝。
可我心底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喘息。
只要下一个夜晚十点到来,时空裂缝会再次打开,那间等待了十五年空位的教室,依旧会守在这里,等待下一个不慎滞留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