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突如其来的嗡鸣,像是从墙壁深处、从十几年的时光夹层里硬生生震出来的低响。
嗡——
短短半秒。
却足以撕裂整间教室稳定的恐怖氛围。
头顶悬在我上方的惨白手掌,瞬间出现一层浅浅的透明重影。
怪物的动作彻底卡死。
它僵在原地,保持着俯身抓我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蜷缩在桌底最死角,浑身冷汗已经浸透了校服后背,冰凉布料贴着皮肤,冷得我骨头发颤。
我不敢动。
连眨眼都极其缓慢、小心翼翼。
眼前的世界开始疯狂重叠交错。
一秒,我看见的是我熟悉的2026年高三教室:干净地砖、整齐课桌椅、我摊在桌面的文综试卷、侧边放着的浅蓝色笔袋。
下一秒画面骤然扭曲。
所有崭新的东西瞬间褪色、老化、腐朽。
地砖缝隙涌出暗黑色血渍,顺着纹路蜿蜒蔓延;课桌椅木纹开裂,爬满陈旧的血痕;天花板角落挂满干枯发黑的发丝,黏贴着斑驳墙皮。
这是2010年,惨案发生的那个夜晚。
两个时空完完全全叠压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站在夹缝中央。
属于现世的痕迹在一点点淡化、透明、消失。
属于旧死亡之夜的血腥与绝望,在一点点吞没我四周。
我的视线开始频繁闪黑、错位、错乱。
耳边同时响起两种声音:
一种是现世深夜的安静风声、远处微弱车流。
一种是十五年前密密麻麻、压在空气里的哭声、喘息声、绝望的细碎呢喃。
四十七个人的残念,全部卡在这栋楼的时空裂缝里。
它们不散、不走、不灭。
只等每一个十点之后滞留的活人。
等一个空位填满。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原本只停留在手腕的黑色血纹,趁着时空动荡的几秒,疯狂往上攀爬。
像无数细小的黑色血管,在皮肤底下蠕动、蔓延、扎根。
皮肤发麻、发僵、发冰。
那是同化的征兆。
它在把我从2026年的活人,强行篡改身份,归类为“2010年漏死的最后一名学生”。
一旦归类完成,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夜晚,无法回到现世。
我的记忆、我的生活、我所有活着的痕迹,会被时空彻底抹除。
我会成为新的、永远徘徊在教学楼里的猎杀者。
我咬紧下唇,舌尖抵着牙肉,硬生生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眩晕。
也正是这短短数秒的时空卡顿,让我彻底看清了怪物的局限。
它不是无敌。
它属于过去。
现世的时空壁垒,天生克制它。
只有在每晚十点短暂的时空重合期,它才能踏入现世抓人。
只有在空间彻底重叠的瞬间,它才能杀死活人。
黑板震动,就是壁垒松动、时空错位的唯一空隙。
只要我抓得住这一秒,我就有机会逃。
反之,只要我慌了、动错一步,就会被双向时空彻底撕碎吞没。
嗡——
第二声轻震响起。
比刚才更弱、更短。
怪物身上的透明重影变得更深,身体大半部分几乎虚化,像是随时会被时空弹回旧世界。
它彻底急了。
没有五官的惨白脸部平面,微微对着空气震颤,血肉摩擦的空洞声音变得尖锐、扭曲:
“不许跑……归位……”
它僵硬地抬手,强行突破时空桎梏,手掌带着淋漓的血光,再次朝桌底探来。
速度很慢。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吞噬之力。
与此同时,教室门外的动静彻底变了。
原本停在走廊的无数细碎脚步声,不再静止。
整齐、机械、麻木。
一步。
一步。
一步。
整条长廊,从远到近,响起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踏步声。
不是幻觉。
是那些困死在旧教学楼的亡魂,顺着时空裂缝,一间间清查教室。
它们封住了整条走廊。
封住了所有前门退路。
我只要敢从教室正门出去,迎接我的就是整整一层楼的血色亡灵。
窗外的景象也彻底固化。
半重叠的夜景彻底消失,完全沦陷成2010年的荒芜血操场。
大雨滂沱,砸在老旧栏杆上噼啪作响。
操场中央,四十七道血色人影背对教学楼,笔直伫立。
一动不动。
不散不走。
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静静等待十五年未完成的结局。
等待我落网。
教室墙面的血手印还在疯狂滋生、蔓延、堆叠。
从最初的零星几掌,变成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白墙。
墙皮鼓起、开裂、渗水。
暗红血水顺着墙缝细细流淌,在地面积成一滩浅浅血洼。
我甚至能看见墙体内部隐隐有人形轮廓在蠕动、挣扎。
当年被堵在教室、被猎杀、无处可逃的学生,尸骨和残念全部封存在这栋楼的建筑夹层里。
这里每一寸墙壁,都吸饱了他们的血和绝望。
我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浅,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恐惧不是一瞬间的尖叫和崩溃。
是这种——
你明明清醒、明明活着、明明知道自己是谁。
却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篡改、被同化、被归为死人。
一点点丢掉现世的一切,坠入永远循环的血色黑夜。
头顶的无脸怪物彻底压低身子,半个躯干探进桌空,整片惨白空洞的面部近在咫尺,温热腥臭的血息直直扑在我脸上。
“空缺十五年。”
“该满了。”
它的指尖距离我的额头只剩三厘米。
冰凉黏腻的血浆气息,几乎贴住我的皮肤。
我瞳孔缩到极致,视线死死锁死教室正中央的黑板。
那里,在两层时空拉扯的缝隙里,亮起了一根极细、极淡的白光裂缝。
时空壁垒最薄弱的瞬间,到了。
就是现在。
我不再犹豫。
压住全身颤抖,屏住最后一口气,手握锋利的美工刀,贴着冰冷地面,从课桌最侧边的死角——
猛地侧身翻滚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