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凌晨03:00。
江野睡了四十七分钟。被自己的咳嗽弄醒的。
不是大咳。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压不住的、一下接一下的。血氧掉到86。他没开灯。摸黑把面罩扣上。吸了三分钟。
安静。
隔壁房间没声音。霍骁在外面。江野知道。他睡觉霍骁不睡。这是规矩。
他拿起手机。03:07。
加密频道里纪灼还在线。
"睡了没。"
"没。"
"你多久没睡了。"
"记不清。"
江野盯着屏幕。纪灼三天没合眼。之前哥本哈根回来又接着盯监控。眼睛里的红血丝快连成网了。
"睡一小时。命令。"
"等灰首的激活回执。回了我就睡。"
"什么回执。"
"灰首接到指令之后会回一个确认码。收到确认码说明他接单了。没收到说明——"
"说明什么。"
纪灼没回。
"说明什么。"
"说明灰首可能已经到了。"
江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查他的最后已知位置。"
"一直在查。他不用任何电子通讯。回执是物理信标。方谨那边如果收到信标信号才算确认。"
"那现在方谨那边有没有收到。"
"没有。"
没有。说明灰首还没确认。还没动。或者——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信标还没到方谨手里。
江野放下手机。面罩还扣在脸上。
他走到窗边。窗帘没拉严。外面是城西的夜。路灯昏黄。安静得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知道。十二小时倒计时。现在还剩不到九小时。
04:12。
霍骁在外面敲门。两下。
"阁主。换班。"
江野摘了面罩。血氧88。比刚才好了两格。他开了门。
霍骁站在外面。黑色背心外面套了件外套。头发压得有点乱。眼睛里也有红血丝。但他站得很直。
"你也没睡。"江野说。
"睡了二十分钟。"
"什么时候。"
"你睡着之后。"
江野看着他。
"霍骁。"
"嗯。"
"哥本哈根你挡在机房门口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霍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想。"
"没想?"
"想不了。就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碰到你。"
江野看着他。
"为什么。"
霍骁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沉。不是忠诚能概括的。是更原始的东西。
"你是我出来的原因。"
就这一句。
江野没接话。
霍骁转身往走廊走。
"灰首如果来。我挡。"他没回头。
05:30。
天开始亮了。灰蒙蒙的。
沈见熙下来了。穿着昨天那件外套。眼睛肿着。他没睡好。
走到厨房。贺蘅已经在那了。在煎东西。
"你也没睡。"沈见熙说。
"睡了一小时。"
"你跟霍骁哥一样。"
"不一样。他是因为怕。我是因为粥会糊。"
沈见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贺蘅翻煎蛋。
"贺蘅哥。"
"嗯。"
"昨晚那些人。如果没被放倒呢。"
贺蘅的手停了一下。
"会被放倒。"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见过霍骁打人。见过纪灼黑掉整栋楼的监控。见过温言在三十秒内调出一个人十年的出行记录。见过阁主十七岁管一个组织。"
贺蘅把煎蛋盛出来。
"我不确定自己。但我确定他们。"
他把盘子递给沈见熙。
"吃。你哥等下要看到你脸色好才放心。"
06:00。
陆凛来了。带了四个人。不是军人。但走路的姿势一样。江野在窗边看到了。从车里下来。分散站位。两个去院墙。一个去巷口。一个跟着陆凛进门。
陆凛进来。衣服换了。昨晚的擦痕没了。但眉骨上多了一小块淤青。
"你的人就位了?"江野问。
"就位了。"
"四个够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灰首如果一个人来。够。如果他带人——"
"他不会带人。"
"你怎么知道。"
"灰首不出小队。他一个人做。这是他的风格。"
陆凛看着他。
"你连他的风格都知道。"
"温言查的。"
陆凛点头。走到窗边。跟江野并排站着。
"你昨晚血氧最低多少。"
"……86。"
陆凛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
"你该去医院。"
"去了就是告诉灰鸦我在哪。"
"你已经在那了。"
"不一样。"
安静了几秒。
"江野。"
"嗯。"
"灰首不是那七个人。不是灰三。这个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凛转头看他。"灰首做过的事。军方档案里有。不止三个人。他一个人端过一整个据点。十二个人。四十分钟。"
江野没说话。
"你拿什么挡。"
"霍骁。"
"霍骁挡不住。"
"那我跑。"
"你跑不了。你血氧八十六。你跑二十米就喘。"
江野的手指在窗台上攥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办。"
陆凛看着他。
"我的人守外围。霍骁守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灰首真的突破了。你按手环。"
"我不——"
"你按。我来。不管在哪。我最多十分钟到。"
江野看着他。
"你拿什么来。你又不是超人。"
"我拿命来。"
安静了。
窗外天亮了。灰蒙蒙的光照进来。
江野的手指松开。
"……好。"
07:15。
温言的消息。
"方谨收到信标了。"
"确认码?"
"确认了。灰首接单。优先级A。目标:江野。状态:进行中。"
"进行中。"江野重复这三个字。
"什么意思。"沈见熙站在他旁边。看到了屏幕。
"意思是他已经在路上了。"
"多久到。"
"不知道。信标只确认接单。不确认位置。"
江野抬头看纪灼。
"纪灼。灰首有没有任何数字痕迹。任何。手机。交通卡。人脸。消费记录。"
"没有。他不用这些。"
"那怎么追踪。"
"追踪不了。"纪灼的声音沙哑。"这个人不存在于任何系统里。"
"那我们就是瞎子等。"
"不是瞎子。"霍骁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他来。他就露头。露头就能打。"
"他露头之前你可能已经死了。"裴渡从门口走进来。他来得比平时早。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江野问。
"睡不着。"
裴渡走到客厅。脸色也不好。眼底有青色。
"裴家的安全屋我让人去检查了。能用。车也准备好了。"
"你真准备好了?"
"我说了要就别摘出去。"
裴渡看着他。
"江野。你别每次都像在交代后事。"
"我没——"
"你有。你每次说'贺蘅带见熙走'的时候。你每次说'下次我亲自去'的时候。你每次——"
他停了。
"你每次都在想最坏的结果。"
江野没说话。
"最坏的结果不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
裴渡站在那。晨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光和影的交界处。
"你不是一个人。灰首要来。让他来。"
08:00。
苏蕴下来了。
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梳。她走到客厅。看到一屋子人。
"……你们在干嘛。"
贺蘅从厨房探出头。笑得乖巧。
"复习。哥几个一起复习。"
苏蕴的目光扫过客厅。纪灼的三台显示器。霍骁身上的防弹背心没藏好。陆凛带来的那个人站在院墙外面。
她没问。
"江野。你脸色不好。"
"老样子。"
苏蕴看了他两秒。
"吃药了没。"
"吃了。"
她点了下头。转身去厨房倒水。路过贺蘅的时候停了一步。
"粥好了叫我。"
"好了。给您盛一碗?"
"不用。我自己来。"
她走了。
沈见熙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攥了一下。
"她什么都知道。"他低声说。
"她不管。"江野说。
"不是不管。是不问。"
沈见熙看着江野。
"跟你一样。"
江野没接。
09:00。
纪灼的屏幕跳了。
不是灰首的。是渡鸦。
暗网公告板。Null签名加密。
一条消息:
"灰首。真名不详。身高约一米八二。左利手。特征:右手背有一颗痣。惯用工具:钢丝。不是刀。不是枪。是钢丝。"
江野盯着那行字。
钢丝。
"勒颈。或者绞杀。近距离。"霍骁的声音沉了。"不发出声音。"
"他不会开枪。"渡鸦的消息继续。"他不用枪。枪会留弹道。钢丝什么都不留。"
"来源?" 江野回。
"我欠你一次。这是还的。"
没了。
江野看着屏幕。
"钢丝。"他重复。
"近身。"霍骁说。"他得靠近你。三米以内。最好一米。"
"那他不进这个房间就杀不了我。"
"他进得来。"
霍骁看着江野。
"灰首能进任何地方。"
10:00。
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小时。
江野坐在客厅里。血氧89。面罩放在腿上。没扣。
十一个人。加上苏蕴在楼上。十二个。
陆凛的人在外围。四堂主各就各位。裴渡在窗边。沈见熙在楼梯口。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来的人。
江野看着窗外。
天亮了。阳光白得刺眼。
灰首。一米八二。左利手。右手背有痣。用钢丝。
他闭上眼。
手指不抖了。
10:47。
纪灼的屏幕跳了。
不是渡鸦。不是温言。
是监控。
后院围墙。一个热源。出现。消失。出现。消失。
"后院。"纪灼的声音。紧了。
"几个。"霍骁已经站起来了。
"一个。移动速度很快。翻墙。进来了。"
陆凛的通讯器响了。
"我的人没看到。他没走大门方向。"
"他走的是后院。"纪灼说。"监控死角。贺蘅上次说的那个位置——"
"翻过去不会被路灯照到。"沈见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所有人看向他。
"我说过。我知道那个位置。"
江野站起来。
血氧89。面罩在腿上。他没拿。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