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天。
周野开始给阿屿带水了。
不是矿泉水。是那种电解质饮料。阿屿的肺不好,医生说过要补水。周野不知道这个——至少阿屿没告诉过他。
"你哪来的?"阿屿看着那瓶蓝色的饮料。
"小卖部。"周野靠在走廊墙上。书包拉链没拉。露出半截篮球服。"新到的。说是对身体好。"
"我不需要。"
"你每次体育课都坐台阶上。嘴唇发白。不需要?"
阿屿抿了一下嘴。
"……偶尔。"
"偶尔也是白。"
周野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阿屿的指节。很短的一下。但阿屿缩了一下。
"别躲。"周野说。
"我没躲。"
"你缩了。"
"……手凉。"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但也没松。
阿屿把饮料攥在手里。凉的。瓶身凝着水珠。
"谢了。"他说。
周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台阶上。"
"我不一定去。"
"你会去。"
第一千零七天。
下雨了。体育课改成室内。全班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
阿屿坐在看台上。抱着膝盖。看下面打羽毛球的人。
周野在打篮球。半场。三个人。他运球的时候余光往上看了一眼。
阿屿没注意到。他在看别处。看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的。
周野投了个三分。进了。队友喊了一声。他没应。拿起衣领擦了一下汗。又往上看了一眼。
阿屿在看雨。侧脸贴在膝盖上。睫毛垂着。雨光映在他脸上。很安静。
周野的队友拍了他一下。
"野哥。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
"你看上面看了三回了。"
"……数雨滴。"
"雨滴有啥好数的。"
周野没理他。运球。上篮。但动作慢了半拍。
第一千零十二天。
许棠把阿屿堵在厕所门口。
"你跟周野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他每天给你带东西。水。糖。有一次我看到他给你递了一张暖宝宝。十月天递暖宝宝。你手凉他都知道。"
"……他多管闲事。"
"他不管别人闲事。上次隔壁班女生给他递情书他看都没看就扔了。"
阿屿低着头。手指绞着书包带。
"他可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热心。"
许棠盯着他看了五秒。
"林屿。你十七了。不是七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他喜欢你?"
阿屿的手指停了。
"……什么?"
"全班都看出来了。就你不知道。哦不对。你装不知道。"
"我没有——"
"那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都红了。"
阿屿捂住耳朵。转身走了。
许棠在后面喊。
"别跑!你跑不快的!"
第一千零十五天。
阿屿开始绕路了。
不是躲周野。是——他跟自己说不是躲。
但周野不是好糊弄的人。
第四天。阿屿从图书馆后面的小路走。以为能避开。
周野靠在那棵老槐树下。
"你换了路线。"
阿屿的脚步停了。
"……这边近。"
"这边远两百米。"
"我数过了。"
"你数什么。"
"步数。"
周野从树上直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躲我。"
"没有。"
"你换了四天的路。"
"……你怎么知道。"
"我每天走你那条路等。第一天在走廊。第二天在楼梯。第三天在食堂门口。第四天——"他指了指老槐树。"你没出现。我找了。"
阿屿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你找我?"
"嗯。"
"为什么。"
周野看着他。雨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阿屿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了光。
"你说呢。"周野说。
阿屿没说话。
周野往前走了一步。离得很近了。阿屿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汗。篮球之后那种。
"林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知不知道我在干嘛?"
阿屿抬头看他。周野的眼睛很黑。很近。像两口井。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小。
周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是——有点无奈的。有点疼的。
"你知不知道都行。"他说。"反正我不会停。"
他伸手。把阿屿书包带子往上提了一下。和林澈做过一样的动作。但感觉不一样。
"歪了。"他说。
然后他走了。
阿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
手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是——
别的。
第一千零十八天。
阿屿回家的时候,六个人都在。
难得。林景没出差。林墨没巡演。全部到齐。
他走进客厅。把书包放下。
"回来了?"林澈从厨房探出头。"今天吃什么?我做了——"
"二哥。"阿屿打断他。声音有点奇怪。
"嗯?"
"我……"
他站在玄关。手指还搭在书包带上。嘴唇动了动。
"有个男生。"他说。
客厅安静了。
林辞的键盘声停了。林墨的吉他声停了。林景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
"……什么男生。"林景说。声音很平。
"学校的。"阿屿说。"他……给我带水。带糖。等我。找我。"
沉默。
然后林墨开口了。
"多高?"
"……一米八几吧。"
"帅吗?"
"四哥!"
"我问帅不帅。又没问别的。"
"……挺帅的。"
"篮球队的?"
"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说过他打球。"
阿屿看着林墨。林墨靠在沙发上。吉他放在腿边。表情很淡。但手指在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林辞的声音从书房方向传来。
"周野。高二四班。17岁。父亲周振海。建材公司。母亲李婉。市第一医院心内科主任。独生子。年级排名第七。篮球校队主力。无不良记录。"
所有人都看向书房方向。
林辞从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
"查了。"他说。很平静。"干净的。"
"你查他干嘛。"阿屿说。耳朵红了。
"三哥让我查的。"
所有人都看林景。
林景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慢慢敲着。
"我让查的。"他说。没否认。"你十七了。我得知道你周围是什么人。"
"我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那为什么查他。"
林景看着他。停了几秒。
"因为你从来没提过一个男生的名字超过三次。"他说。"你提了他七次。"
阿屿张了张嘴。
"……我提了七次?"
"许棠两次。陈星三次。周野七次。"
"你数了?"
"我记性好。"
阿屿的耳朵更红了。
林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他看着阿屿。
"他……对你好吗?"声音很轻。
"他给我带水。带糖。有时候……"阿屿低头看着地板。"有时候帮我提书包。"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林澈看了他一会儿。
"阿屿。"
"嗯。"
"你喜欢他吗?"
客厅又安静了。
阿屿的手指绞着书包带。绞得很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小。"他靠近的时候我心跳很快。但他走了之后我又想他。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他没说完。
林景站起来。走过来。手掌落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不知道就不知道。"他说。"不急。"
"但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他不会停。"
林景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
"那让他等。"他说。
"三哥!"
"让他等。"林景又说了一遍。"你十七。不急。想清楚了再说。"
阿屿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你们……不反对?"
六个人看着他。
林墨拨了一下吉他弦。
"反对什么。"他说。"你高兴就行。"
林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要是欺负你——"
"他不会。"
"我是说如果。"
"……那你们怎么办?"
林景的手从他头顶移开。插回口袋。
"那就不怎么办。"他说。但眼神变了。那种眼神阿屿见过。第八百天之前见过。
"他要是欺负你。我让他消失。"
阿屿的鼻子酸了一下。
"三哥……"
"吃饭。"林景转身走了。
林澈回厨房。锅铲响了。
林墨弹起吉他。旋律很轻。像雨。
林辞回到书房。键盘声重新响起来。
阿屿站在玄关。书包还挂在肩上。
他慢慢把书包卸下来。放在鞋柜上。
然后他走到客厅。坐在林景旁边。
林景没看他。但往旁边挪了一点。给他腾了个位置。
阿屿靠着他的肩膀。
"三哥。"
"嗯。"
"他今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干嘛。我说不知道。他说,你知不知道都行。反正我不会停。"
林景的手指停了一下。
"挺狂的。"他说。
"嗯。"
"你喜欢这种?"
"……不知道。"
"那就再看看。"
阿屿闭上眼。靠着林景的肩膀。
窗外的竹林在风里响。金属环叮叮的。
他想起周野的眼睛。很黑。很近。像两口井。
反正我不会停。
阿屿的嘴角弯了。
【小剧场·靠近】
林景:第一千零十八天晚上,林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周野的全部资料。十七页。林辞整理的。很详细。他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红字标注——「近期出现在阿屿周围频率:极高。意图:高概率明确。」 林景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没拨。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是阿屿说"他给我带水"时候的表情。耳朵红着。手指绞着书包带。那种——他自己不知道但所有人都看得出的表情。林景见过。很多年前。在别人脸上见过。但阿屿的不一样。阿屿的里面没有杂质。是干净的。像水。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资料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观察期三个月。不干预。但——随时可以干预。」 写完之后,他把资料合上。放进抽屉。锁了。
林辞:第一千零十八天深夜,林辞打开本子。写:「第1018天。他提到了周野。第七次。耳朵红了。他说'他给我带水'的时候手指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三哥说观察三个月。我设了提醒。第1118天。如果届时周野还在。说明不是一时兴起。如果不在——说明不值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会一直在。因为阿屿说'他走了之后我又想他'。阿屿从来不会对一件东西说'想'。除了我们。现在多了周野。」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周野的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张照片。台阶。梧桐叶。阳光。配文两个字。「路过。」 林辞看着那张照片。放大。台阶上有一个很浅的影子。坐在旁边。看不清脸。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很小。很安静。林辞关掉了页面。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林墨:第一千零十八天晚上,林墨坐在客房里。吉他放在床上。他弹了一段新的旋律。不是快的。是慢的。像雨打在玻璃上。像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弹完之后,他放下吉他。手指在弦上轻轻搭着。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阿屿有喜欢的人了。」 发了出去。对方秒回。「谁。」 林墨看着那个字。然后他删掉了打好的回复。重新打。「一个男生。打篮球的。很厉害。」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他十七了。」 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像——时间过得比他以为的快。
林澈:第一千零十八天晚上,林澈的厨房里多了一张便签。贴在冰箱上。旁边是阿屿的药单。新便签上写着——「周野。篮球队。电解质饮料。巧克力能量棒。暖宝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阿屿喜欢吃的:红烧排骨。西兰花。苹果切块。蜂蜜水。」 林澈看着那张便签。然后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如果那个人来家里。做什么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关掉灯。走了。走到阿屿的卧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手机打字的声音。很轻。滴滴的。他没进去。他站在门口。听着那些滴滴声。然后他笑了。很轻。像火光。
林绪:第一千零十八天晚上,林绪的频谱仪上现在有两条线。一条标注「阿屿」。一条标注「周野」。两条线在靠近。很慢。但确定。他看着屏幕。然后他在上面打了一行字。「第1018天。两条线。一条稳。一条快。在靠近。距离:0.8米。趋势:持续接近。预计交汇时间:未知。但——会交汇。」 打完之后,他关掉屏幕。黑暗中。他听到阿屿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消息。林绪的嘴角弯了。很轻。像——他替阿屿高兴。
林砚:第一千零十八天晚上,林砚在画室里。那幅画又加了一笔。两个人在台阶上。周野那边的轮廓更清晰了。眉骨。眼睛。嘴角那一点懒洋洋的弧度。阿屿那边的轮廓还是模糊的。但比上次清晰了一点。他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样东西。很小。是一瓶饮料。蓝色的。放在台阶上。挨着阿屿的手。他在画的角落写了一行字。「他说不会停。那就不会停。」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看着那瓶蓝色的饮料。看着阿屿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他在中间留了距离。像——等待。像阿屿说的"我不知道"。林砚懂。他总是懂。他拿起笔。在阿屿的轮廓旁边,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