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天。
阿屿站在校门口。
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他调了两次长度。太长了。再短一点。还是不对。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澈。
"别调了。就这样。"
"歪的。"
"不歪。"
"歪的。"
林澈伸手,把左边带子往上提了两厘米。拍了一下他的背。
"好了。进去。"
阿屿看着校门。铁栏杆。上面挂着红色横幅——「欢迎新同学」。字是印刷体。丑的。
这是他第一次来学校。不是第一次出门。但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站在这里。以前的世界是院子、竹林、山顶、六个哥哥。现在多了一样东西——教室。课桌。走廊。还有很多人。
他咽了一下。
"二哥。"
"嗯。"
"我进去了。"
"嗯。"
"你别在门口站着了。"
"我站一会儿。"
"别人会看。"
"让他们看。"
阿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林澈还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阿屿冲他挥了挥手。
林澈点了下头。
阿屿转回去。走进校门。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头发。眼镜挂在鼻尖上。说话很快。
"林屿是吧。座位在第三排靠窗。你身体——"她翻了一下资料。"之前休学过?"
"嗯。"
"什么情况?"
"……肺。旧伤。好了。"
周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行。有事找我。别硬撑。"
"好。"
阿屿走到第三排。靠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很大。绿得发亮。
他坐下。书包放在桌肚里。手放在桌面上。
旁边有人在看他。
左边。一个女生。扎马尾。眼睛很大。
"新来的?"
"嗯。"
"叫什么?"
"林屿。"
"林屿。好听。我叫许棠。你哪个初中毕业的?"
"……没上过初中。"
许棠的笔停了。
"啊?"
"在家学的。"
"哦…… homeschool啊。"
她没再多问。阿屿松了一口气。
但许棠不是最后一个问的人。第一节下课,围过来三个。第二节下课,又来两个。到中午的时候,阿屿已经认识了半个班的人。
他们问他的问题大同小异——
"你家是哪里的?""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上学?""你那个名字谁起的?""你哥哥们都是做什么的?"
最后一个问题他没回答。
"哥哥挺多的。"他说。含糊过去了。
食堂。阿屿端着餐盘找位置。许棠冲他招手。
"这里!"
他走过去。坐下。
餐盘里是一荤一素一汤。林澈装的。早上五点起来做的。装进保温盒里。阿屿拒绝了三次。林澈说"你第一次去学校,不吃家里的我不放心"。最后阿屿带着保温盒去了。中午打开的时候,整个食堂都闻到了味道。
"你带的什么?"许棠探头看。"好香啊。"
"……红烧排骨。西兰花。米饭。"
"你妈做的?"
"我二哥。"
"你二哥手艺这么好?"
阿屿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和家里一样。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吃饭。
坐在塑料椅上。面前是不锈钢餐盘。周围是吵闹的人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抢菜。有人在抱怨今天汤太咸。
他咬着排骨。嘴角弯了。
第一个星期。阿屿适应了。
他走路慢。不是身体原因。是习惯。以前在院子里走习惯了那种节奏。走廊里别人都快步冲,他慢悠悠的。许棠每次都等他。
"你走快点嘛。"
"我走不快。"
"你腿有问题?"
"没有。就是……慢。"
"那你以后怎么赶上课铃。"
"赶不上就不赶。"
"迟到要罚站的!"
"那我罚站。"
许棠翻了个白眼。但每次都等他。
阿屿的朋友不多。但都是真的。许棠是第一个。然后是后排那个胖胖的男生,叫陈星。话多。喜欢打篮球但打得烂。每次打完都来跟阿屿吐槽。
"你今天去了吗?"阿屿问。
"去了。又输了。十二比五十八。"
"……你进了几个?"
"两个。"
"那还行。"
"一个是蒙的。"
"……哦。"
阿屿笑。陈星也笑。
他还有几个别的朋友。图书馆认识的。一个安静的女生,叫沈桥。总坐在角落里看书。阿屿去借书的时候碰到她。两个人聊了十分钟。关于一本植物图鉴。
"你也喜欢植物?"沈桥问。
"嗯。家里种了竹子。"
"什么品种?"
"……不知道。就是竹子。"
沈桥笑了。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手绘的。上面是各种植物的素描。
"我画的。"她说。"送你。"
阿屿接过册子。翻开。每一页都画得很细。根。茎。叶。标注了学名。
"谢谢。"
"不客气。下次画竹子送你。"
第二个星期。有人注意到了阿屿。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长得——安静。不是沉默那种安静。是那种坐在窗边、阳光打在侧脸上、低头写字的时候,整个画面像一幅画的那种安静。
许棠说:"你知不知道你很上镜。"
"什么?"
"我拍了一张你趴在桌上睡觉的照片。发朋友圈了。评论炸了。"
"删掉。"
"不删。好看。"
"许棠——"
"不删。"
阿屿没辙。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第三个星期的周三。体育课。
阿屿不跑步。医生说了,剧烈运动暂时不行。他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跑。
秋天下午。阳光很好。梧桐叶落在跑道上。
他看着男生们跑圈。跑得快的在前面。跑得慢的在后面。陈星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喘。
然后他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不是跑步的脚步声。是——球鞋摩擦塑胶跑道的声音。很快。很急。然后是篮球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他转头。篮球场那边。
一个男生。运球。三步上篮。球进了。
动作很利落。像那种——不是练了很久的利落。是天生就该做这件事的利落。
他落地。转身。看到阿屿在看他。
目光对上了。
那个男生个子很高。比阿屿高一个头还多。短发。眉骨高。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是凶。是那种"我在这里,你最好注意我"的气场。
他朝阿屿这边走过来。
阿屿没动。
男生走到台阶下面。仰头看他。
"你。不跑?"
声音低。带着一点懒。
"医生说不行。"阿屿说。
"什么医生。"
"……肺的。"
男生盯着他看了两秒。
"旧伤?"
"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在阿屿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我叫周野。"
"林屿。"
"林屿。"周野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嚼了一下。"好听。"
阿屿没接话。
周野也不在意。他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你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巧了。我隔壁。"
"哦。"
"经常看到你。走路很慢的那个。"
"……你观察我?"
周野笑了。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被戳中了但不在乎的笑。
"操场就这么大。你不跑。坐在台阶上。想不看到都难。"
阿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你打篮球?"他问。
"嗯。"
"打得很好。"
"当然。"
"……自恋。"
"事实。"
阿屿嘴角弯了一下。
周野看到了。
他没说话。但眼神多停了一秒。
之后周野开始出现在阿屿周围。
不是刻意。是"刚好"。刚好在走廊碰到。刚好在食堂同一个窗口。刚好体育课坐在同一个台阶上。
许棠注意到了。
"那个周野。篮球队的。校霸级别的。"
"什么校霸。"
"就是……很厉害。成绩好。体育好。长得帅。脾气——据说不太好。但没人对他怎样。因为打不过。"
"哦。"
"他最近老往我们这边看。"
"……你多想了。"
"我不多想。上周体育课他专门坐你旁边。这周食堂排队站你后面。昨天你从图书馆出来他刚好从楼梯拐角——"
"许棠。"
"嗯?"
"你小说看多了。"
许棠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带着笑。
第九百九十五天。
阿屿的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他放的。
一根能量棒。包装没拆。放在侧袋里。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
字很大。很潦草。
「你太瘦了。吃点。」
没有署名。
但阿屿知道是谁的字。体育课那天,周野在台阶上写过一张纸条给队友。阿屿瞟到了。那个"吃"字的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往上挑。
他把能量棒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拆开。吃了。
甜的。巧克力味。
第九百九十八天。
放学。阿屿走在走廊里。许棠去值日了。陈星去打球了。他一个人慢慢走。
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林屿。"
他回头。
周野站在走廊尽头。书包单肩挂着。手里拎着一颗篮球。
"走这么慢。天都快黑了。"
"……天没黑。"
"快了。"
周野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比他高很多。阿屿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明天周末。"周野说。
"嗯。"
"有空吗。"
"干嘛。"
"打球。你来看。"
"我不看。"
"为什么。"
"……没为什么。"
"你上次明明看了。"
"那是路过。"
周野笑了。
"行。路过。"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下周。下周你路过的时候,我在。"
阿屿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他说。
周野歪了一下头。
"字面意思。"
他转身走了。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
走了几步。他回头。
"能量棒好吃吗。"
阿屿愣住了。
周野已经走了。楼梯间里回荡着球鞋的脚步声。
阿屿站在走廊里。手攥着书包带。
耳朵烫的。
【小剧场·入校】
林景:第九百九十八天晚上,林景翻了周野的资料。不是偷看。是"例行了解"。林家六少爷去上学了。他需要知道周围是什么人。周野。父亲做建材的。母亲是医生。独生子。成绩年级前十。篮球校队主力。没有不良记录。但——林景看着照片上那张脸。那种眼神。他皱了一下眉。然后他关掉了文件。拿起手机。给林辞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周野。全部。」 林辞秒回。「已经在查了。」 林景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一下扶手。然后他说——"十七岁了。"很轻的。像在提醒自己什么。
林辞:第九百九十八天深夜,林辞的屏幕上有十七个标签页。全部关于周野。社交账号。消费记录。出行轨迹。通话频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在本子里写:「周野。17岁。高二四班。篮球队。成绩优。家庭背景干净。但——最近两周出现在阿屿周围频率异常。走廊:7次。食堂:4次。操场:每天。书包里多了能量棒。便利贴字迹匹配。结论:目标明确。意图待定。」 写完之后,他盯着"意图待定"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加了一行。「需要干预吗。」 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写。「先观察。」 他合上本子。看着竹枝上的金属环。风吹过来。叮。叮。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阿屿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学校怎么样。」 阿屿秒回。「挺好的。认识了新朋友。」 林辞看着"新朋友"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林墨:第九百九十八天晚上,阿屿在客厅里跟他讲学校的事。讲许棠。讲陈星。讲沈桥。然后他提到了周野。阿屿说"有个打篮球的男生,坐我旁边"。林墨正在弹吉他。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弹。"哦?"他说。很轻的。"他怎么样?""挺厉害的。""多厉害?""就是……很厉害。""……你耳朵红了。"阿屿捂住耳朵。"热的。""秋天热的?""……暖气开大了。""你耳朵尖是红的。不是整只。""闭嘴四哥。""好好好。不说。"林墨继续弹吉他。但旋律变了。从摇篮曲变成了别的什么。很快的。像心跳。像——他在想事情。
林澈:第九百九十八天晚上,林澈在厨房里。阿屿回来之后说"今天食堂的排骨不好吃"。林澈看了他一眼。"那明天再给你带。"阿屿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吃食堂就行。你每天早起太累了。"林澈的手停了。"不累。""累。你黑眼圈又重了。""……基因问题。""又是基因问题。"林澈把菜装进保温盒。盖好。放在冰箱里。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阿屿今天发的一张照片。学校门口拍的。梧桐树。阳光。阿屿站在树下。笑的。林澈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嘴角弯了。很轻。像火光。
林绪:第九百九十八天晚上,林绪的频谱仪上多了一条线。标注着——「周野」。不是阿屿的心率。是周野出现在阿屿周围的频率。他画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距离。线在上升。很快。他看着那条线。然后他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第998天。线在上升。很快。很明确。像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砰。砰。砰。」 打完之后,他关掉屏幕。黑暗中。他听到了阿屿在客厅里的笑声。从走廊传来的。很轻。很亮。他打开屏幕。那条线还在跳。不是阿屿的。是周野的。但和阿屿的线挨得很近了。很近。他在屏幕上又打了一行字。「距离:1.2米。趋势:接近。状态:待观察。」
林砚:第九百九十八天晚上,林砚在画室里。画了一张新的速写。不是阿屿。是一个人。很高。短发。眉骨高。眼睛很黑。坐在台阶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他看着那张画。然后他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他坐在那里。旁边是空的。但他看着窗边的人。」 写完之后,他拿起笔。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很小的轮廓。是阿屿。坐在台阶上。低着头。看不到脸。但能看出来是他。很安静。很轻。林砚看着那幅画。看着两个人坐在同一级台阶上。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然后他在中间画了一条很细的线。像风。像——什么正在靠近。3
蹲蹲下一章,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