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天。
阿屿醒了。
准确地说,他是被热醒的。
睁眼一看——林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脑袋离他的手不到五厘米。呼吸平稳。睡着了。手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杯子歪在床头柜上,水洒了一半。
阿屿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林澈的手立刻弹起来。像装了感应器。
"醒了?"声音还是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二哥。你趴这里多久了。"
"……没多久。"
"撒谎。你脖子都歪了。"
林澈揉了一下后颈。咔哒响了一声。
"喝点水。"他把杯子扶正。递过来。
阿屿接了。喝了一口。温水。温度刚好。
"你几点睡的?"
"睡了。"
"几点。"
"……凌晨五点。"
"现在几点?"
"九点。"
阿屿看着他。林澈的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被人打了一拳。
"回去睡。"阿屿说。
"你先喝完。"
"喝完了。回去睡。"
"再躺一会儿——"
"二哥。"阿屿把杯子塞回他手里。"你再不回去睡,等下三哥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又要——"
门开了。
林景站在门口。西装换成了家居服。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
他看着林澈。
"你一晚上没睡?"
林澈张了张嘴。
"回去。"林景说。两个字。不是商量。
林澈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板上。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屿。
"有事叫我。"
"知道了。"
林澈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林景走到床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和林澈刚才坐的位置一模一样。
阿屿看着他。
"三哥。你也一夜没睡吧。"
"睡了。"
"你眼睛也是红的。"
"灯光问题。"
"又是灯光问题。"
林景没接话。他伸手探了一下阿屿的额头。掌心干燥。温热。
"还咳吗。"他说。
"不咳了。"
"吐吗。"
"不吐。"
"疼吗。"
"不疼。"
林景的手从他额头移开。落在被子上。摁了一下。
"说实话。"
阿屿想了想。
"……有一点。胸口。闷。"
林景的手指在被子上停住了。
"闷多久了。"
"早上开始的。不严重。就……像有东西压着。"
林景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林澈!"
林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闷闷的。像脸埋在枕头里。
"……干嘛。"
"过来。他胸口闷。"
脚步声。很快。林澈推开门。眼睛还是肿的。但人已经清醒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说的。早上。"
林澈在床边坐下。手掌隔着睡衣按在阿屿胸口。很轻。感受着呼吸的起伏。
"深呼吸。"他说。
阿屿吸了一口气。到一半卡住了。闷疼。
"别勉强。"林澈的手移开。"今天别下床。我去做点润肺的汤。"
他站起来又要走。
"二哥。"
"嗯。"
"你还没睡。"
"汤好了就睡。"
"先睡。汤我让老五做。"
"老五不会——"
"那就叫外卖。"
林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说。走了。
林景又坐回来。
阿屿看着他。
"三哥。你也回去睡。"
"我睡了。"
"你洗完澡就没出来过。"
"我在书房处理完的事。"
"骗人。你洗澡的时候手机还在响。"
林景没说话。
阿屿伸出手。拽了一下林景的袖口。
"陪我躺一会儿。"他说。
林景低头看着那只手。很白。指甲盖还是青的——昨晚攥地板攥的。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脱了外套。在阿屿旁边躺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挤着。阿屿缩在内侧。林景的手臂横过来。搭在他腰上。很沉。但不压。
"别动。"林景说。
"我没动。"
"呼吸慢一点。"
"知道了。"
阿屿闭上眼。林景的体温从背后传过来。很烫。像一块暖炉。
他快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林景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吓死我了。"
阿屿的睫毛颤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已经糊了。
然后他睡着了。
第九百三十一天。
阿屿被第六个人吵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画笔画纸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房的藤椅上,林砚坐在那里。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沙沙响。
阿屿没出声。他看着林砚。
林砚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像怕吵到他。
画了什么?阿屿歪头看。看不清。角度不对。
他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
林砚的笔停了。
"醒了?"没抬头。
"嗯。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
"……等会儿。"
"现在看。"
林砚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速写本转过来。
画的是阿屿。睡着的。侧脸。睫毛。嘴角那块纱布已经拆了。画上的他看起来很安静。很轻。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你什么时候画的。"
"刚才。"
"我刚才在睡觉。"
"嗯。"
"你看了我多久。"
"……没多久。"
"撒谎。你笔都磨短了。"
林砚低头看了看笔。确实。笔尖比昨天短了一截。
"画了三张。"他承认了。"前两张不好看。撕了。"
"给我看。"
"不好看。"
"给我看。"
林砚从速写本夹层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阿屿接过来。
第一张。线条很乱。像是手在抖的时候画的。但能看出来是他。第二张好一点。但眼睛画歪了。一只大一只小。
"第二张好看。"阿屿说。
"第一张。"
"第二张。"
"……你审美有问题。"
"你画的好看。"
林砚把笔放下。看着阿屿。
"你今天气色好一点了。"
"嗯。不吐了。"
"还闷吗。"
"好多了。"
林砚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阿屿旁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像林景那样。但林砚的手更凉。
"没烧。"他说。
"我没烧。"
"嗯。"
林砚的手没收回去。停在他额头上。多放了两秒。
"六哥。"
"嗯。"
"你手凉。"
"……天生凉。"
"像竹子。"
林砚的手缩回去了。
"……什么竹子。"
"就是。凉的。但摸着舒服。"
林砚站在那里。耳朵尖红了一点。
他转身走回藤椅。拿起笔。低头继续画。
但阿屿看到——他的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三秒。才落下去。
第九百三十二天。
阿屿下床了。
他在屋里走了三步。腿有点软。但撑住了。
然后门开了。林绪走进来。频谱仪拿在手里。屏幕亮着。
他看到阿屿站在地上。眼睛睁大了。
"你下床了。"
"嗯。站一会儿。"
"躺回去。"
"我站了才三步。"
"躺回去。"
"老五——"
林绪走过来。没扶他。但站在他旁边。像一堵墙。挡着。
"走慢点。"他说。
阿屿走了一步。林绪跟一步。
"你不用跟着。"
"我没跟着。"
"你走的和我一样快。"
"……频谱仪需要校准。你刚好在范围内。"
"骗人。你校准需要离我三米远。你现在离我三十厘米。"
林绪没说话。但脚步没停。
阿屿走到窗边。扶着窗台。看着外面的竹林。
"今天风大。"他说。
"嗯。"
"竹叶响得好听。"
"嗯。"
"你频谱仪上那条线跳得好吗。"
林绪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好。"他说。"很稳。"
"比昨天好?"
"比昨天好。"
"那就行。"
阿屿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林绪。
林绪也看着他。频谱仪抱在胸前。像一面盾。
"老五。"
"嗯。"
"你这两天也没怎么睡吧。"
"睡了。"
"你黑眼圈比二哥还重。"
"……基因问题。"
"你上次说基因问题是一个月前。"
"……复发了。"
阿屿笑了。
林绪的耳朵也红了。
"躺回去。"他说。声音很硬。但眼神软的。
"再站一会儿。"
"站五分钟。"
"十分钟。"
"七分钟。"
"九分钟。"
"……八分钟。不能再多了。"
阿屿靠着窗台。看着林绪。看着他抱着频谱仪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动的树。
"老五。"
"嗯。"
"你比竹子还直。"
林绪没说话。但频谱仪上的绿线跳了一下。很轻。像偷笑。
第九百三十三天。
林墨终于不弹吉他了。
不是不弹了。是不在走廊里弹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阿屿床边。吉他放在腿上。弹得很轻。
阿屿靠在床头。听着。
"四哥。你弹的是什么。"
"你猜。"
"摇篮曲?"
"不是。"
"安眠曲?"
"不是。"
"那是什么。"
林墨的手指在弦上滑了一下。一个很简单的旋律。重复着。像水波。
"不知道名字。"他说。"路上写的。那天巡演回来。在车上。看到路边的树。就写了。"
"什么树?"
"不知道。没下车看。"
阿屿听着那个旋律。很简单。只有四个音在循环。但越听越觉得——像心跳。
"好听。"他说。
"真的?"
"嗯。像水。"
"像什么水?"
"像……山顶那个潭水。滴下来的那种。"
林墨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个潭。"
"记得。凉的。你说过像雪化了。"
林墨继续弹。手指在弦上慢慢走着。
"阿屿。"
"嗯。"
"你以后还想上山吗。"
"想。"
"等你好了。我陪你。"
"二哥陪我。"
"我也去。"
"三哥也去。"
"那就都去。"
"六个人加我。七个人爬山。"
"嗯。七个人。"
林墨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搭在弦上。余音嗡嗡的。
他看着阿屿。
"你气色真的好多了。"他说。
"嗯。不吐了。不闷了。能走路了。"
"能赶人了吗?"
"……什么?"
"你这两天赶了二哥。赶了三哥。赶了老五。赶了六哥。就差我和大哥了。"
阿屿眨了眨眼。
"我没赶你们。"
"你赶了。"
"我那是让他们去睡觉。"
"那叫赶。"
"……那你怎么不走。"
林墨笑了。吉他放在一边。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不走。"他说。"你赶我也不走。"
"我没赶你。"
"你心里赶了。"
"我没有。"
"你有。"
林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但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然后关上门。
阿屿看着关上的门。
嘴角弯了。
第九百三十四天。
林景回来了。
不是从外面回来的。是出差回来。他推门进屋的时候,阿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林辞坐在另一端。笔记本电脑开着。三面屏幕。但这次屏幕上是正常的代码。不是追踪数据。
林景站在门口。公文包拎在手里。
阿屿抬头看他。
"三哥。"
林景走过来。把公文包放下。蹲在沙发前面。平视阿屿。
"瘦了。"他说。
"没瘦。"
"瘦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林景的手伸过来。捏了一下他的脸。不轻不重。
"还疼吗。"
"不疼了。"
"吐吗。"
"不吐。"
"闷吗。"
"不闷了。"
林景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下巴。托了一下。
"乖。"他说。
一个字。很重。
阿屿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攥着毯子边。
"三哥。"
"嗯。"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以后别走那么久。"
"好。不走那么久。"
阿屿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林景站起来。坐在沙发另一头。阿屿的旁边。
六个人。沙发坐了三个。林辞在打字。林景在看手机。阿屿缩在中间。毯子裹到胸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阿屿看着林辞的屏幕。看着林景的手机。看着自己手里的毯子。
"三哥。"
"嗯。"
"四哥在走廊弹吉他。"
"嗯。"
"二哥在厨房熬汤。"
"嗯。"
"老五在书房看频谱。"
"嗯。"
"六哥在画室画画。"
"嗯。"
"你们都不走。"
"不走。"
"赶也不走。"
"赶也不走。"
阿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那就好。"他说。声音闷在毯子里。
林辞的键盘声停了一下。林景的手机屏幕暗了。
两个人同时看了他一眼。
然后各自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但阿屿知道——
他们都在。
【小剧场·赶不走】
林景:第九百三十四天晚上,林景坐在书房里。不是在处理文件。是在看监控回放。过去六天的。每一段。他快进了大部分。但在某些画面停住了——阿屿趴在地板上的那一段。他看了三遍。然后他关掉了回放。打开邮箱。删了一封。又删了一封。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很轻。像心跳。像——"他没事了。"他对自己说。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阿屿的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阿屿睡着了。毯子踢了一半。他走过去。把毯子拉好。手指碰到阿屿的肩膀。很轻。确认了温度。然后他退出来。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赶不走。"很轻的。像认命。
林辞:第九百三十四天深夜,林辞坐在阳光房里。本子挂在竹枝上。风吹过来。叮。叮。他打开本子。写了几行字。「第934天。他赶了所有人。但没人走。他裹着毯子坐在沙发中间。说赶也不走。然后他笑了。嘴角的纱布拆了。露出原来的颜色。白。但活着。线很稳。人都在。赶不走。也不需要赶。」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竹枝前。碰了一下那个金属环。叮。他碰了第二个。叮。然后他碰了自己的本子。没有响。纸的。不是金属的。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枚包在饺子里面的硬币。他把它挂在金属环旁边。用一根细线。硬币晃了一下。叮。他笑了。很轻。像——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