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改制章程下发后的第七日,弹劾的奏折便如雪片般飞进了摄政王府。
苏念雪坐在书案前,一摞摞翻开。弹劾的内容五花八门——
"漕运专库直拨,有违祖制,恐致地方财政紊乱……"
"监察御史由朝廷委派,侵夺地方职权,恐致政令不一……"
"赔补之法过于严苛,寒了天下官吏的心……"
她一页页看过去,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这些奏折,措辞各异,但核心论点惊人地一致:漕运改制动摇了"根本",必须叫停。
"沈渊倒是沉得住气。"她将奏折推到萧君辰面前,"这些折子,没有一封是沈家的人写的。都是他的门生、故旧,替他出头。"
萧君辰扫了一眼,神色淡漠:"沈渊是老狐狸。他不会自己跳出来,只会让手下的人当枪。弹劾你,试探本王的底线。"
"那我们的底线是什么?"苏念雪问。
"没有底线。"萧君辰放下奏折,眸中闪过一丝寒意,"他敢弹,本王就敢压。弹一次,压一次。弹十次,压十次。看谁先耗不过谁。"
苏念雪点点头,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铮一身戎装,大步跨入书房,神色凝重。
"殿下,王妃。"他抱拳,"出事了。"
"何事?"
"松江府堤坝工地,昨夜遭人纵火。工棚烧了三间,粮仓被毁,所幸无人员伤亡。但更麻烦的是——今早有人在府城贴了告示,说堤坝工程扰民太甚,强征民田,民怨沸腾,要联名上书,请朝廷罢停工事。"
苏念雪霍然起身:"强征民田?!漕运改制章程里写得清清楚楚,堤坝工程以工代赈,灾民自愿出工,按日发粮,绝不强征!"
"告示是假的。"顾铮冷笑,"我已派人去查了。贴告示的人,是沈家在松江府的管事。纵火的人,也是沈家的家丁。他们想用'民怨'当借口,逼朝廷停工。"
萧君辰眸色一沉,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沈渊这是急了。漕运改制断了他在漕运上的财路,堤坝工程若建成,他在松江府的势力根基也会被连根拔起。他必须阻止。"
"不能让他得逞。"苏念雪咬牙,"堤坝若停工,明年汛期松江府必淹。那些灾民,好不容易有了口粮,若再断……"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顾铮。"萧君辰开口,声音冷如铁,"带一队影卫,即刻赶往松江府。第一,查出纵火和贴告示的铁证;第二,保护堤坝工地,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三,暗中查访沈家在松江府的所有产业——田庄、商铺、码头、作坊,一处处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顾铮领命而去。
萧君辰又看向苏念雪:"念雪,你随本王去一趟大理寺。"
"大理寺?"
"嗯。沈家贪墨的铁证,该拿出来了。"
……
大理寺的地下档案库,烛火通明。
苏念雪跟着萧君辰,走进一间密室。室内四壁皆是书架,上面码满了卷宗。萧君辰走到最里面,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铁匣,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信件、地契。
"这是……?"
"沈家三十年来的贪墨证据。"萧君辰将账册一一摊开,"赵成韬反叛时,本王便已开始查沈家。沈渊与萧璟、赵成韬往来密切,漕运贪腐、堤坝偷工、甚至私贩军械给戎狄——桩桩件件,都在这里。"
苏念雪翻开一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银两数目、经手人名字。其中一页,赫然写着:"庚子年三月,拨银五万两,予七皇子府,用于……"
庚子年。正是萧璟夺位的前一年。
"沈家不仅是贪腐。"萧君辰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萧璟篡位的最大金主。赵成韬的军饷、萧璟的私兵、甚至假遗诏的制作费用,都出自沈家。"
苏念雪指尖微微发颤。她前世只知道萧璟夺位,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一张庞大的利益网。沈家以江南为根基,渗透朝堂、军方、漕运,几乎掌控了大魏的半壁江山。而她前世,竟还对萧璟痴心不改……
"现在还不能动沈渊。"萧君辰合上账册,"他需要留在明处,我们才能钓出他背后所有的人。但堤坝的事,不能等。"
"那就用堤坝的事,先断他一臂。"苏念雪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纵火、贴告示、伪造民怨——这些罪名,足够拿下松江府的沈家管事。从管事嘴里,撬出沈渊的指使。然后,顺藤摸瓜。"
萧君辰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倒是越来越像本王了。"
"近墨者黑。"苏念雪挑眉。
……
三日后,松江府。
堤坝工地上,工程照常进行。灾民们挥舞着铁锹,将一袋袋泥土填入溃口。顾铮的影卫暗中值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而松江府衙内,沈家的管事已被拿下,正在大堂上受审。
管事起初嘴硬,坚称自己不知情。直到顾铮将他从沈家库房里搜出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纵火工钱五十两""告示纸张三钱"——拍在他面前,他才瘫软在地,一五一十地招了。
"是……是老爷让小的做的。老爷说,堤坝若修好,沈家在松江府的码头、田庄都要被朝廷清查,所以必须停工……"
供词录毕,画押。
同日,苏念雪以摄政王妃的身份,亲赴松江府。她没有坐轿,而是步行来到堤坝工地,站在泥水里,看着灾民们出工。
"诸位乡亲。"她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朝廷的堤坝工程,不会停。谁若阻拦,便是与天下灾民为敌。"
她拿出那本供词,当众宣读。管事的供词一字一句,落在灾民耳中,激起一片哗然。
"沈家……是沈家害我们?!"
"难怪堤坝年年修年年垮!银子都被他们贪了!"
"王妃为民做主啊!"
苏念雪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从今日起,堤坝工程由朝廷直管。出工的灾民,每日发粮两斤、盐半两。工程账目,每月公示于府衙门前,任何人可查。沈家在松江府的产业,全部查封,所得银两,用于堤坝后续工程。"
灾民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妃千岁!"
"摄政王千岁!"
"朝廷万岁!"
苏念雪站在泥水中,看着那些枯瘦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心头一阵酸热。她终于明白,萧君辰说的那句话——
"这天下能不能太平,不在铃铛,在人。"
而她,正在成为那个"人"的一部分。
……
京城,摄政王府。
萧君辰收到松江府的飞鸽传书,看完信纸上的内容,唇角微扬。
"念雪做得很好。"他对身旁的孟怀德说,"堤坝的事,沈渊已无法阻止。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
孟怀德躬身:"殿下,沈家在朝中的门生,已开始串联,欲联名上书,为沈渊求情。"
"让他们联。"萧君辰眸色深沉,"等松江府的堤坝修好,等灾民们拿到第一笔工钱,等账目公示天下——到时候,本王倒要看看,谁还敢为沈家求情。"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阴云已散,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京城的重重屋瓦上。
"沈渊,你贪了三十年的银子,害了三十年的百姓。"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一次,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