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那日,是个阴天。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时,天边已堆起厚重的云层,空气中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苏念雪掀开车帘,看着熟悉的朱红府门,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明明才离开月余,却仿佛隔了一世。
"回来了。"萧君辰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想不想念你的朝堂?"
"不想。"苏念雪果断摇头,"我只想念我的床。"
萧君辰低笑,将她抱下马车。可两人还没走到内室,孟怀德便已候在书房,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神色凝重。
"殿下,王妃,江南漕运的账册,老臣查了。"孟怀德将卷宗放在案上,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的数字,"问题比您二位离京前预想的,还要严重。"
苏念雪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漕运,是大魏的命脉。每年江南数百万石税粮,经大运河运往京城,沿途设十三道闸口,每道闸口皆有专人监管。按制,每石粮食损耗不得超过三升,可账面上,实际损耗竟高达一斗五升——是定额的五倍!
"这多出来的损耗,去哪儿了?"她沉声问。
孟怀德苦笑:"层层盘剥。闸口官吏吃一份,漕运总督吃一份,押运军官吃一份,到了京城仓场,还有人再吃一份。真正入库的粮食,不足七成。更可怕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年春,松江府水患后,朝廷拨了二十万两白银修堤,可据老臣暗中查访,真正用在堤坝上的,不足五万两。其余银两,被江南道各级官员以'采买物料''工食银'等名目,中饱私囊。"
苏念雪指尖停在账册上那行"采买石料:白银八万两"的字迹上,心头一阵发冷。八万两买石料?松江府附近的采石场,她亲眼见过,石料遍地都是,哪值八万两?
"这背后,是谁?"萧君辰坐在榻上,声音平静,却让书房内的温度骤降。
孟怀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江南道布政使司,沈家。"
沈家。
苏念雪心头一跳。沈家是江南第一豪族,三代出了两位阁老、五位尚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现任家主沈渊,官拜江南道布政使,正二品,执掌江南一省民政财政。赵成韬反叛时,沈渊虽未明面附逆,却也态度暧昧,直到朝廷大军压境,才匆匆表态效忠。
"沈渊……"苏念雪合上账册,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在江南经营三十年,根系深固。漕运、堤坝、税赋,皆在其掌控之中。赵成韬敢反,怕是也仰仗沈家的财力支撑。"
"不止。"萧君辰淡淡道,"赵成韬的那份假遗诏副本,便是从沈家流出的。沈渊的叔父,当年是先帝近臣,有机会接触到遗诏原件。萧璟仿造时,便是以沈家提供的副本为底本。"
苏念雪倒吸一口冷气。原来如此!沈家不仅是贪腐的问题,更是从一开始就卷入了萧璟的篡位阴谋!赵成韬不过是台前的刀,沈家才是幕后的手!
"殿下,王妃,"孟怀德拱手,"此事牵扯甚广。沈家在朝中门生众多,若贸然动手,恐引起江南震动,甚至……引发第二次叛乱。"
"不会。"苏念雪摇头,语气笃定,"赵成韬已死,沈家失去了最大的武力靠山。如今江南军权在李振手中,沈渊翻不起浪。但他贪墨的银两、侵蚀的堤坝,若不彻查,明年汛期一到,松江府必再遭水患,灾民流离,天下动荡。"
她看向萧君辰:"漕运改制,必须做。而且,要从沈家开刀。"
萧君辰凝视着她,眸中闪过一丝赞许。她已从那个在粥棚前落泪的女子,变成了能冷静分析局势、精准找到要害的掌权者。
"你说得对。"他点头,"但沈家势大,不能硬来。需先断其羽翼,再擒其首。"
他转向孟怀德:"孟相,三日内,拟一份漕运改制的章程。核心三条:第一,设'漕运专库',银两直拨各闸口,不经地方官府;第二,每道闸口设监察御史一名,由朝廷直接委派,三年一换;第三,堤坝工程改为'以工代赈',灾民出工,朝廷发粮,账目公开,任何人不得从中克扣。"
苏念雪补充:"再加一条:漕粮损耗,由五倍降至定额,超出部分,由相关官吏赔补。赔不起的,革职查办。"
孟怀德一一记下,却面露难色:"王妃,这三条……朝中阻力会很大。尤其是第三条,赔补之法,等于断了无数人的财路。沈家在朝中的门生,定会群起攻之。"
"让他们攻。"萧君辰冷笑,"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在漕运改制上,与朝廷、与天下百姓为敌。"
他顿了顿,看向苏念雪:"念雪,这章程,你来主笔。写得越细越好,每一条都要有可操作性,让那些人挑不出毛病来。"
苏念雪郑重点头:"好。"
……
三日后,漕运改制章程草案完成。
苏念雪熬了两个通宵,将每一条细则都写得清清楚楚:专库的银两如何拨付、监察御史如何选拔考核、堤坝工程如何招标、账目如何公示、赔补之法如何执行……甚至连灾民出工时的口粮标准、工具发放,都一一列明。
孟怀德看完草案,半晌无语,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滴水不漏。"
可这份"滴水不漏"的草案,在朝会上提出时,还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殿下!王妃!"户部侍郎沈砚——沈渊的族侄,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漕运改制,事关国本,岂可仓促行之?专库直拨,绕过地方,恐致政令不通;监察御史由朝廷委派,恐与地方生隙;至于赔补之法,更是苛政!各级官吏俸禄微薄,若不许其从漕运中支取些许补贴,谁肯为朝廷卖命?!"
"些许补贴?"苏念雪隔着纱帘,声音冷冽,"沈侍郎,去年漕运损耗一斗五升,超出定额的部分,折合成银两,约三十万两。这三十万两,是'些许补贴'?还是你们沈家的私囊?"
沈砚脸色一白:"王妃此言何意?!下官乃堂堂户部侍郎,岂会贪墨漕运银两?!"
"是不是贪墨,查账便知。"苏念雪不紧不慢,"沈侍郎若心中无鬼,何妨将您去岁一年的收支账目,公示于众?"
沈砚张口欲辩,却见萧君辰冷冷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刀,让他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诸位大人,"苏念雪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漕运改制,不是苛政,是救命。松江府的灾民,还在喝稀粥。堤坝若不修,明年汛期,又会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诸位也是读圣贤书的人,孔曰成仁,孟曰取义,难道这'义'字,还抵不过你们口袋里的那点银子?"
殿内一片死寂。
"当然,"她话锋一转,语气放缓,"本妃也知,诸位中有不少人,并非贪墨,只是沿袭旧制,不知其害。所以,改制并非一刀切。沈侍郎等人,若愿自省,将历年多领的补贴主动退还,可既往不咎。但若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若"字后面的意思。
萧君辰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漕运改制,势在必行。章程已定,三日后下发各道。有异议者,可上书陈述,但不得阻挠执行。沈侍郎,你既是户部官员,便该以身作则,将户部历年漕运账目,三日内整理完毕,呈交内阁核查。"
这是明面上的命令,暗里的警告——沈砚若不配合,便是抗旨。
沈砚面色惨白,躬身应道:"……臣,遵旨。"
朝会散后,苏念雪回到内室,只觉得浑身脱力。她靠在萧君辰怀里,闭着眼,轻声道:"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当然不会。"萧君辰抚着她的长发,"但沈渊老奸巨猾,不会自己跳出来。他会让门下的人,用'祖制'、'民心'、'国本'这些大帽子,来压我们。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我不怕。"苏念雪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江南的粥棚,松江府的灾民,还有那些等大人先喝粥的孩子……这些,比任何大帽子都重。"
萧君辰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好。那本王便陪你,跟这天下所有的大帽子,较量到底。"
窗外,乌云压城,一场大雨即将倾盆。
而朝堂之上,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