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考完的那个下午,整个考场外都挤满了人。
杨博文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走出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晒得人眼前发白。他眯着眼睛在人群里找了一圈,还没看见什么,就被人从侧面一把拽住了手腕。
"这儿。"
左奇函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晒得有点发红。他攥着杨博文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考完了。"
杨博文被他拉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点点头:"考完了。"
"走,"左奇函转身就要拉着他往人群外走,"烤肉店,你说好的。"
杨博文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下:"你蹲了多久?"
"……没多久。"
"脸都晒红了。"
"这是健康的颜色。"
杨博文没拆穿,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人群往外走。夏天的风迎面扑过来,热烘烘的,带着街道上烧烤摊和汽水瓶盖搅在一起的气味。左奇函的手掌心滚烫,攥着他的指节,攥得紧紧的。
烤肉店里空调打得很足,两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烤盘滋滋冒油。左奇函一筷子一筷子往杨博文碗里夹肉,自己反而没怎么吃,光顾着看他。
杨博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夹了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他碗里:"你自己吃。"
"我光看你我就饱了。"
"……你腻不腻。"
左奇函笑了一声,低头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杨博文。"
"嗯?"
"大学志愿,你第一志愿填的哪个?"
杨博文筷子顿了顿,抬眼看他:"……京大。"
左奇函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一张截屏——高考志愿填报系统的页面,第一志愿那一栏,赫然写着"京大"两个字。
杨博文愣住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才抬眼看左奇函:"你……"
"我估过分了,"左奇函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尽量随意,但嘴角压都压不住,"应该能考上。我后来补了那么多课,总得有点用。"
杨博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左奇函看到他拿筷子的手指有点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眶也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泛红。
"……你别哭啊,"左奇函伸手越过桌面碰了碰他的手背,"我考上了你哭什么。"
"没哭。"杨博文吸了一下鼻子。
"那眼睛红什么。"
"……你管。"
左奇函笑了。他收回手,也低头吃了一块肉,两个人就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烤盘上的油花噼里啪啦地响,空调冷气吹下来,把他们之间那点燥热熨得温温的。
过了半晌,杨博文忽然说:"左奇函。"
"嗯?"
"你为了考京大,补了多少课?"
左奇函想了想:"每天三小时?周末全天?从十一月补到六月,中间过年都没停。"
杨博文抬起眼看他:"……值得吗?"
左奇函放下筷子,靠在卡座靠背上,歪着头看他。烤肉店的灯光暖暖地照下来,把他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看着杨博文,声音带着笑:"什么叫值得?我为了跟你在一个学校,每天看数学看到凌晨一点。值不值得这种事情,我从来不问。"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认真起来:"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多远都行,但最好近一点。近到每天早上还能给你买馄饨。"
杨博文看了他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肉夹起来,放进了左奇函碗里。
"……吃吧,"杨博文的声音闷闷的,"以后给你买。"
左奇函盯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烤肉。
那个暑假过得很慢,又很快。
杨博文在奶茶店打了两个月工,左奇函几乎天天去接他下班。八月底的傍晚还热着,两个人就沿着街道慢慢走回家,左奇函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去冰三分糖——杨博文的口味,他记得比自己的还清楚。
有一天晚上路过那家馄饨店,左奇函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招牌说:"你看。"
杨博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馄饨店门口的灯箱上贴了一张新海报,上面印着"新口味·思念馄饨",旁边画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颗歪歪扭扭的心。
杨博文看了一眼就笑了:"你画的?"
"老板让我帮忙设计的,"左奇函摸了摸鼻子,"我画了好几版,就这版他满意。"
杨博文凑近了看那海报上的心形,歪歪扭扭的,边缘毛糙,像极了他便利贴上画的那种。杨博文转头看他,路灯底下的左奇函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朵尖是红的。
杨博文伸手牵住了他的手,十指扣紧,晃了两下。
"挺好看的。"
左奇函转头看他,眼睛亮了:"真的?"
"嗯。跟你画的一样丑。"
左奇函愣了一秒,然后笑出了声。他把人拉过来,在馄饨店门口的灯箱前面,低头在杨博文额头上亲了一下。馄饨的热气从店里面飘出来,裹着两个人的影子落在贴着新海报的玻璃门上。
九月,京大开学。
左奇函提前两天就到了学校,把宿舍收拾好了。杨博文的宿舍楼在校园东边,左奇函在西边,走路要十五分钟。开学第一天左奇函就摸清了路,骑着新买的自行车从西到东,五分钟就到了。
他在宿舍楼下等了二十分钟,杨博文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书,看见他站在自行车旁边冲自己招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弯着嘴角走过去了。
"你怎么来了?"
"送你上课。"左奇函拍了拍后座,"上来。"
杨博文看了看那辆自行车——新车,银灰色,后座安了个软垫,明显是专门换的。他沉默了两秒,把书抱好,侧身坐上了后座。
左奇函蹬了一脚踏板,车子晃悠着往前骑。九月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新生,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湖边有人弹吉他,银杏树叶刚开始泛黄。风从杨博文耳边吹过去,带着左奇函衣服上熟悉的味道。
杨博文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环住了左奇函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左奇函的车把歪了一下,很快又正回来。他的声音混着风声传过来,带着笑:"抱紧点,前面拐弯。"
杨博文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嗯了一声。
银杏树从头顶掠过,金黄和碧绿杂在一起,一片一片往后退。
杨博文闭着眼,能感觉到左奇函后背的心跳,隔着薄薄的T恤衫传过来,稳而有力,像另一个脉搏。
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人送他上课。以后每天都能见面。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夏天和秋天。
他靠在后座上,嘴角翘着,把自己的心跳和左奇函的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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