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高三补课结束的当天。
学校难得放了半天假,下午四点半放学铃一响,整个教学楼就跟炸了锅似的。杨博文刚收拾好书包,左奇函已经晃到他桌边了,撑着他的椅背弯下腰,凑近了问:"今晚有安排吗?"
杨博文拉上书包拉链:"回家写作业。"
"推了。"
杨博文抬头看他。
左奇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在他眼前晃了晃——是市中心广场跨年倒计时的入场手环,限量版,带发光功能。"我抢了好几天才抢到的,"左奇函把其中一只往他手腕上扣,"今晚陪我去。"
杨博文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蓝色发光手环,沉默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作业很多。"
"明天写,我帮你。"
"你帮我写?你数学才二十七分。"
左奇函被噎了一下,但脸皮厚得住,面不改色:"我帮你翻答案。"
杨博文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把书包带子整理好站起来,手腕上那只蓝色手环也跟着晃了晃,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左奇函的目光从那只手环上移到杨博文脸上,杨博文正看着他,眼睛里有浅浅的笑意。
"……行。"杨博文说。
市中心广场那天晚上人山人海。舞台搭在广场正中央,巨大的LED屏上滚动着倒计时的数字,周围挤满了年轻的面孔,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头上戴着发光发箍,空气中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左奇函拉着杨博文在人堆里穿行,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怕被人流冲散。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到广场侧面一个稍微空一点的台阶上,左奇函脱了外套垫在台阶上让杨博文坐,自己坐他旁边。
杨博文低头看了一眼垫在下面的校服外套,想说不用,但左奇函已经岔开腿坐下,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他身后,整个人懒洋洋地往他那边靠。
"冷吗?"左奇函偏头看他。
杨博文摇头。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脖子上围着左奇函送的灰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左奇函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温热的,故意在他冻得微凉的腮帮子上多停留了两秒。
杨博文别过脸:"……手凉。"
"我给你捂捂。"左奇函顺势握住他的手,两只手都包进自己掌心里,低头对着他的手指呵了口热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杨博文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回温。
广场上人声鼎沸,舞台上的主持人正在暖场,带着全场倒计时之前的热身喊话。杨博文坐在台阶上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忽然说:"你以前跨年怎么过的?"
左奇函想了想:"前年在酒吧,去年在KTV,一群人喝到半夜。"
"……热闹。"
"没劲,"左奇函捏了捏他的手指,"就是瞎闹腾。今年想跟你过,安静点儿也行。"
杨博文偏过头看他。广场的彩灯映在左奇函脸上,光影明明灭灭,把他那双总是不正经的眼睛照得格外亮。左奇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人声中对视了几秒,然后杨博文先低下头,把交握的手紧了紧。
"……以后跨年,都跟你过。"他声音很小,淹没在周围此起彼伏的欢笑声里,但左奇函听见了。
左奇函愣了一瞬,低头看他发红的耳尖,笑了。他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杨博文的肩膀靠上他的肩膀,两个人的影子在台阶上叠成一个。
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主持人开始带全场倒计时预热。十万人的广场上喊声震天,"十、九、八……"的数字从远处一波一波传过来,像海浪一样。
左奇函忽然站起身,把杨博文也拉起来。杨博文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两步,还没反应过来,左奇函已经转过身面对他,两只手握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倒计时的声音越来越近——"七、六、五……"
"杨博文。"左奇函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声中异常清晰。
"嗯?"
"新年快乐。"
杨博文仰着脸看他,彩灯在左奇函身后炸成漫天流光。"四、三、二……"
左奇函低下头。
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他在杨博文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嘴唇温热地贴上去只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退开。漫天的彩带从舞台上方喷射出来,烟花在头顶炸开,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到处都是"新年快乐"的喊叫和拥抱。
杨博文站在原地,额头被亲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烟花的光映在他眼睛里,闪闪烁烁的。他看着左奇函,嘴唇动了动,然后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左奇函嘴角也亲了一下。
就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退回去,低着头,整个人从脖子红到耳根。手还攥着左奇函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左奇函整个人僵在原地。
漫天烟花在头顶接连炸开,彩带和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他一身。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低头看杨博文——杨博文站在烟花的光里,睫毛低垂着,手指还攥着他的袖子,整个人羞得快要冒烟了。
左奇函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最后笑出了声。他伸手把杨博文整个人捞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带着笑:"你刚才亲我了。"
"……没有。"
"我嘴角感觉到了。"
"那是你错觉。"
"杨博文。"
"……干嘛。"
左奇函收紧手臂,低头在他耳边笑着说了三个字。杨博文在他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闷闷地回了一个字:
"嗯。"
烟花还在放。下面的人群还在欢呼。有人在接吻,有人在哭,有人举着手机自拍大喊"新年快乐"。
左奇函和杨博文就站在台阶上抱着,谁也没说话。左奇函低头蹭了蹭杨博文的发顶,灰色围巾的一角被风撩起来,轻轻落在杨博文脸上。
杨博文伸手把它拨开,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
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烟花,亮得不像话。左奇函看得心口发烫,低头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次多停了两秒。
"新年快乐,杨博文。"
杨博文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广场上的倒计时钟声还在回响,新的年份就这样开始了。
回去的地铁上人挤人,左奇函把杨博文圈在怀里给他挡着人群,两个人靠在车厢角落。杨博文缩在他胸口,困得眼皮打架,左奇函低头看着他一点一点往下滑的脑袋,伸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到了叫你。"
杨博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地铁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隧道灯一节一节往后退。左奇函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杨博文,灰围巾裹着他半张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翘着的嘴角,睫毛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左奇函低头,嘴唇碰了一下他的发顶。很轻,怕吵醒他。
车厢里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看他们,举着手机拍了张照。左奇函发现了,没躲也没拦,只是冲那边笑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把杨博文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
她们拍吧。他想。反正以后还要拍很多张。
从十八岁到八十岁,够她们拍的。
地铁驶出隧道的一瞬间,窗外的城市灯火涌进来,在杨博文睡着的侧脸上流过一片暖光。
左奇函低头看着他。
觉得这一整年的运气,大概都用在转学第一天,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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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 后来
后来左奇函真的好好补课了。
高三下学期他的成绩从班级倒数第五往前挪了三十名。虽然离杨博文的目标大学还有距离,但至少数学从二十七分涨到了及格线以上。杨博文把笔记本上所有的重点都给他抄了一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难易程度,贴了索引签,厚厚一本。
左奇函把那本笔记天天揣在书包里,折了角的地方反复看了七八遍。有一次同桌借去看了一眼,翻了翻里面对每道题旁边写的"这题你会错的,注意符号""这种题型你上次做过,别忘了公式"之类的批注,抬头看左奇函。
左奇函正低头做题,草稿纸上写了满满一页。侧脸难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笔尖动得很快。
同桌把笔记还回去,没说话,但悄悄给杨博文发了一条消息:"你把他惯成什么样了。"
杨博文回了个问号。
同桌发了张左奇函埋头做题的照片过去。杨博文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同桌:"???好什么好?"
杨博文没回。但那天傍晚放学,杨博文走到左奇函桌边,把自己的水杯放在他桌上——里面装着温的蜂蜜水,杯壁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的是:"写完再喝。"
左奇函抬头看他。杨博文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笔直,但耳尖是红的。
左奇函捏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题。
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左奇函约杨博文去馄饨店,两个人坐在老位置,各点了一碗馄饨。店里空调呼呼吹着,夏天的热气被隔在门外。
杨博文吃得慢,左奇函却吃得快,三两口吞完了,撑着下巴看他吃。
杨博文被他看得习惯了,也不抬头,安安静静把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放下勺子,擦了擦嘴,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左奇函愣了一下:"什么?"
"打开看看。"
左奇函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杨博文的字迹清秀整齐,一行一行排得很用心。
"左奇函,认识你三百天了。三百天前你转来我们班,靠在后门看我,我觉得你这个人好奇怪,盯着人看都不避讳的。后来你天天送早餐,天天等我放学,我觉得你这个人好烦,怎么甩都甩不掉。再后来……我觉得你这个人好认真,认真到让我觉得,原来被一个人放在心上是这样的感觉。
高考加油。考完我陪你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以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杨博文。"
左奇函把那张卡片从头看到尾,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眼,对面杨博文正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耳根红红的。
左奇函把卡片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口袋里——挨着胸口的位置,和那包被捏皱了纸巾放在一起。
"杨博文。"
"……嗯。"
"考完那天,我来接你。"
"知道。"
"烤肉店。"
"知道。"
"还有,"左奇函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杨博文放在碗边的手,拇指蹭了蹭他的指节,声音带着笑,"以后你想做的所有事,我都陪你去。"
杨博文抬眼看了一下左奇函,嘴角翘着,反手握回去,十指扣紧。
馄饨店外面的夏天热烘烘的,蝉鸣一阵一阵。空调的风吹过来,裹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杨博文轻声说:"说好了。"
左奇函捏了捏他的手指:"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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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