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杨博文想象的还要安静。
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仪式,没有大张旗鼓的官宣,甚至学校里大多数人都没察觉到什么明显的变化——除了左奇函的早餐从不定时变成雷打不动,除了两个人放学后并肩走的背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校门口。
但杨博文知道不一样了。
比如左奇函现在会在上课的时候传纸条过来,不再是那种张扬到全班都能看见的尺寸,而是叠成小方块趁老师转头板书时精准地投到他桌上。拆开来里面就一句话:"你头发翘了一根,在左边。"
杨博文抬手摸了摸左边头发,果然有一撮不听话地翘着。他按平了,在纸条背面回:"还有吗?"
左奇函接过去看了几秒,又传回来:"现在没了。好看。"
杨博文把纸条夹进书里,继续听课。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比如杨博文偶尔课间趴在桌上补觉,醒来的时候肩上会多一件校服外套,带着左奇函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外套搭得整整齐齐,领口朝外,像是怕蹭到他脸。
比如左奇函现在不去打篮球了会提前发消息报备:"下午打球,不能陪你吃饭,食堂二楼三号窗口红烧肉不错,你去试试。"
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嗯",然后去食堂二楼三号窗口打了红烧肉。味道确实不错。他拍了张空碗的照片发给左奇函。
左奇函秒回:"吃完了?乖。"
杨博文盯着那个"乖"字看了半天,耳根红了,但没反驳。
真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一起了的,是十一月中旬的一节体育课。
那天跑八百米,杨博文跑了第三圈的时候脚下拌了一下,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摔了个结实。左奇函本来在球场另一头打羽毛球,远远看见有人摔了,扔下拍子就跑过来。跑到近前才看清是杨博文,整个人脸都白了。
"你怎么样?疼不疼?磕哪儿了?"
左奇函蹲下来想掀他裤腿看膝盖,杨博文红着脸往后缩:"没事,就蹭了一下……"
"我看。"
"体育老师刚才说跑完的可以去休息……"
"我看。"
杨博文拗不过他,只好把裤腿卷起来。膝盖蹭破了一块皮,渗了血珠,周围一圈红了。左奇函眉头皱着,转头冲旁边喊了一声:"谁有创可贴?"
旁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有人从包里翻出创可贴递过来。左奇函接过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贴在杨博文膝盖上,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贴完了,他抬头看杨博文:"还疼吗?"
杨博文摇摇头。
左奇函没说话,就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额头上还带着跑过来的薄汗。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他眼睛里有一点被吓到的余悸,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心疼。
周围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率先"哇——"了一声,接着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口哨声响了起来。
左奇函站起来,扫了一眼周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也有点发红。他没辩解,也没像以前那样说"关你们什么事",只是伸手把杨博文从地上拉起来,弯腰拍了拍他裤腿上沾的灰,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杨博文的手握住了。
十指交扣,当着整个年级的面。
杨博文的手指抖了一下,但没有挣开。他低着头,耳朵红得通透,却悄悄回握了一下。
那天下午,圣樱高中高三群炸了。有人拍了张背影照发群里:夕阳下两个男生并肩走在操场上,十指相扣,影子拖得老长。配文只有一个感叹号。
评论区从"卧槽"刷到"早就该公开了",从"左少牛的"刷到"杨博文好样的",前排女生连发了十几个拍桌笑的表情,最后班主任李老师冒了个泡:"上课了,别刷群。"
然后班主任默默给那张照片点了赞。
杨博文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作业,手机震了又震,他拿起来一看,差点把笔扔出去。他转头看后排——左奇函也在看手机,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发现杨博文在看自己,左奇函抬头冲他挤了一下眼,然后低头打字。
杨博文手机又震了。左奇函发来一条消息:"传得挺快的。"
杨博文回:"……你拍的?"
左奇函:"不是我。不过拍得不错,我存了。"
杨博文盯着屏幕,耳朵烫得不行,但嘴角也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他回了一个句号,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半行字,忍不住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被人设成了年级群头像。
群名还被改成了"左少和他的小学霸"。
杨博文默默把群又屏蔽了一次,然后偷偷保存了那张照片。
十一月底,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
杨博文年级第三,稳定发挥。左奇函班级倒数第五,也在他的稳定范围内。
两个人并排坐在图书馆老位置,杨博文摊开左奇函的成绩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他。左奇函难得有点心虚,摸了摸鼻子:"……怎么了?"
"数学二十七分。"杨博文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选择题蒙的。"左奇函坦诚。
杨博文把成绩单叠好放在一旁,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从明天开始,我帮你补课。"
左奇函愣了一下:"不用吧……"
"你上次说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杨博文看着他,眼睛平静又认真,"二十七分考不上。"
左奇函张了张嘴,哑了。他看着杨博文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面没有嫌弃,没有无奈,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杨博文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数学公式,按章节排列,字迹清秀工整,旁边用小字标了解题思路。
"先从函数开始,"杨博文头也不抬,"你平时上课都在干什么?"
左奇函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杨博文低垂的睫毛上,和他第一次在教室里看见他那天一模一样。安静、专注、认真到发光。
左奇函坐直了,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点,低下头看杨博文写的公式。
"睡觉,"他说,"但是以后不睡了。"
杨博文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左奇函一下。左奇函正低头看他写的笔记,侧脸被光照得轮廓分明,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努力理解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
杨博文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写。笔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从那天开始,图书馆老位置多了每天雷打不动的补课时间。左奇函数学底子差得令人发指,杨博文就从初中的内容开始讲起。有时候一个知识点讲了三遍左奇函还是懵的,杨博文也不急,换了个方式再讲一遍,声音始终温温和和。
左奇函看着他低头讲题的样子,心口软得发胀。有一次杨博文讲完一道题抬头问他"听懂了吗",左奇函没回答,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杨博文笔掉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肉眼可见地烧起来。
左奇函退回去,一脸无辜地翻书:"嗯,听懂了,下一题。"
杨博文瞪了他半天,弯腰捡起笔,声音都变了调:"……左奇函。"
"嗯?"
"图书馆。"
"我知道。"
"……下次别这样。"
左奇函笑了一下,点头说好。但第二天补课的时候,他趁着杨博文低头写题,又偷偷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杨博文没抬头,但嘴角翘了。
期末前最后一周,杨博文的生日。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甚至左奇函问起的时候他也只说"还早"。但十二月十七号那天早上,杨博文到教室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的课桌上堆满了东西。一个蛋糕盒,一束白色的满天星,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张比平时大了一倍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的字迹还是那股张扬劲,但明显比平时认真了许多,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杨博文,十八岁生日快乐。
我不太会写这种话,想了很久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简单说吧——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认真,遇见你之后我就没想过别的。以前那些都翻篇了,以后我只有你。每天早上都给你带早餐,每天都送你回家,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你想考哪个大学我就努力考哪个。你要是愿意,我们从十八岁到八十岁,都在一起。"
最后一行字小了一点,像是犹豫了很久添上去的:
"这是我第一次给别人过生日,也是最后一次。只给你。"
杨博文站在课桌前,把那几百字的便利贴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安静的晨光里,他低头站在那里,睫毛颤了好几下。
他把便利贴仔仔细细叠好,放进笔袋。然后打开牛皮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材质,柔软得不像话。上面没有任何标签,但针脚有一处微微歪了,像是手织的。
杨博文捧起围巾,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温热的,带着一点毛线特有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后排。左奇函坐在自己位置上,趴在桌上脸朝着他这边,装作在睡觉,但睫毛颤得厉害。
杨博文抱着围巾走过去。
脚步声停在左奇函桌边。左奇函装不下去了,抬起头,对上杨博文低头看他的视线。那双向来文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鼻尖微微泛红。
"……谢谢。"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哑。
左奇函站起来,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他的眼角,声音很轻:"别哭啊。"
"没哭。"杨博文吸了一下鼻子。
"那眼睛红什么。"
"……你管。"
左奇函笑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轻轻地抱了一下。杨博文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手里的围巾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柔软的一团,暖烘烘的。
左奇函低头在他耳边说:"生日快乐。"
杨博文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很小声地补了一句:"……我以后也只给你过。"
左奇函抱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那天晚自习下课,杨博文围上了那条灰围巾。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左奇函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挺适合你的。"
"你织的?"杨博文摸了摸围巾边缘那处微微歪斜的针脚。
"……嗯。"
"学了多久?"
左奇函沉默了两秒,别过脸:"别问了。"
杨博文偏头看他,冬天呵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五官,但眼睛里全是笑。他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半,踮起脚围到了左奇函脖子上。灰色的羊绒围巾长长一条,绕了两个人两圈,把他们连在一起。
两个人在路灯下面对面站着,同一条围巾系着彼此。冬夜的冷风呼呼吹过,但围着围巾的颈侧是暖的。
左奇函低头看他,杨博文也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交缠在一起又散开。
左奇函轻声问:"你刚才说的。"
"嗯?"
"'以后也只给我过'——"
杨博文垂下眼,嘴角翘着:"真的。"
左奇函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在冬夜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晚归同学的嬉笑声、自行车铃铛声、店家收摊的卷帘门声。
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围巾中央,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轻而暖地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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